星砂海

尽可能的磨炼文笔中,叫我砂子就好
凹凸杂食党,有粮就是爹
唯一不吃:安雷
(不是黑,单纯不吃而已)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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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风无溯


  叶修咳了个昏天黑地,险些从半空中一头栽下去。
   

  小年轻看不出来啊,平时几个字都说得苦大仇深,这会儿说起情话了一溜一溜的。叶修面色咳得微红,撩眼皮打量周泽楷,似乎想确认这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周。
   

  周泽楷眉眼深邃明亮,叶修竟看不懂他这执着缘何往深。末了他又觉得可笑起来,玩战术的看人是种本能,甚至这人姓啥名谁都还不知道,就先知道了这人的品行格调。

  
  叶修原是和周泽楷接触过,小家伙的底他也摸的差不多。偏生他一睡百来年,青涩少年如今身量拔高于他,所处之位目之所及也与往日大相径庭。他叶修一朝跌落谷底孤身上路,周泽楷却在他未知的时间里逼近了昔日第一人的辉煌。
   

  欣赏和叹慰中卸去些许重负,叶修是希望周泽楷能站的更高、更稳。不要像他一样。
   

  叶修从未后悔过自己做的一切,他这一路走得问心无愧,酸甜苦辣尽是酣畅淋漓,因是如此,对于后辈,他毫不吝于指点引导——只有撞过南墙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疼,有些弯路,能不走还是别走了。
   

  也仅对于后辈。

  
   周泽楷没想要单纯地成为叶修的后辈,叶修也没想要找到除前辈以外的位置。  


  叶修遇到的难题是,他想以前辈对后辈的态度来对待周泽楷,与情爱无关,周泽楷却似乎并不认为两者需要区分。

  

  为什么要区分?叶修这样问自己。他想见了遥远记忆里模糊的坟上花,仅剩焦炭的锦囊,一触就碎落成粉的信笺,只见大湖不见村落的山谷,还有许多许多,时间太久远,记不得了。

  

  他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却在曾经游历人间时看了太多,多到从迷惘看到了悟,从动容看到不忍。他为每一份情缘留下莲子,待山川湖海走过他再寻,都不过一子枯败。

  

  有些开了花,有些还结了果,有些却未曾发芽。他一处处寻过去,都是一抔黄土,一冢青坟。

  

  那时他想,世间最难不过如是,既然天地规则予了他无情无欲,他何苦去趟这苦水。

  

  手心里温热体温熨帖得暖人,十指传递的力道箍紧了又小心翼翼不敢捏重,叶修扫眼过去,所有景象念想都倾覆在再纯粹不过的心意里。

  

  哪有那么多上天入地的大道理可感慨,他不过,大概只是心疼罢了。

  

  体温缓慢而坚定地抽离,青年一寸寸黯淡下去的神采尽收眼底,叶修揉揉周泽楷垂下的脑袋,只是说:“你好好考虑。”

  

  叶修留给他一个扑向战场的背影,周泽楷看着,最后莽莽天地诸般景状都化开来,成了那一袭背影的衣上色。他轻轻笑起来。

  

  这身影一晃就扭曲在凤凰和朱雀的火浪里,焰色滔天,怎么都看不真切。周泽楷双眼笼上祖巫之力,径直透过了双炎干扰,只为了锁定那道身影。

  

  没有?周泽楷心下一惊,巫力猛然加大,强光陡现,他不及缓解双眼不适,就见那源头竟是叶修手中的战矛,其光亮如皓月,铺天盖地的炎焰如米粒之光无可争辉。

  

  有些匪夷所思。周泽楷确认自己所知记载中未出现如此景象,据他所知,唯有祖巫的血脉神器有如此强烈的巫力神光,可是他很清楚,那武器的光不是巫力,却也不是妖力。

  

  周泽楷突然想到什么,转而去看叶修——没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巫力甚至妖力的迹象,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不可能。

  

  周泽楷知道叶修自苏醒以来气息就不同以往,叶修的妖气很重,他甚至做好了接受叶修本体是上古十妖圣的心理准备。但是什么假设都不对,没有巫力,没有妖力,而他肯定叶修不是人类。那么,叶修是什么?

  

  他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某个回答,却抓不住,想不起来。

  

  叶修不知道周泽楷看到了什么,纠结了什么,他一招豪龙破军径直突入两方火焰中心,孤身一人对四面八方顷刻拍覆的炎潮。

  

  仿佛能够蒸干血液的热息和神兽威压一股脑倾泻,叶修却抬手收了战矛,凌空拍掌,轻巧如抚水面——水溅涟漪起,花落浮沉远——只一转瞬间,两方已被推开数丈远。

  

  “哎呦小家伙挺变态啊。”叶修甩甩手,他从朱雀火上感受到了几可与苏沐橙相当的威势,唯一不足就是力量分散,浪费太多。

  

  “你是谁?”赤甲女子飞身到叶修面前,看到把她压着打的凤凰站在这男人身后,转眸问他。

  

  “这个待会再说。”叶修摆摆手,“你想不想走的更远,比如她。”他指指苏沐橙。

  

  “也比如你?”

  

  “哈哈有眼光。不过要比如哥,你还嫩。”

  

  脸挺大。小朱雀挑眉,复而想了想这人方才插手的能力,觉得他还是有些资本放这话的。于是她问:“你要什么?”

  

  叶修乐了,说:“别急,我要的你还不一定给得起。”

  

  见他不相信,她也有不乐意,抱着胸摆出由他坐地起价的姿态。

  

  叶修从善如流地竖起两根手指,慢慢曲起一根,“我要两个报酬。第一,朱雀火晶五百枚。有吗?”

  

  姑娘想了想,翻掌托起,掌中就是一枚通体莹亮透彻的火晶,“指导一次,纯血朱雀的火晶,如何?”

  

  苏沐橙很是忍住了没有目瞪口呆。朱雀化形后,巢中每百年结一火晶,从不流于外族,结果叶修一开口就是五百枚,敲诈也不是这么敲的!但这还不算完,朱雀火晶难得,纯血朱雀的火晶一可当十,而今天他们撞大运撞上了个败家姑娘,不把宝贝当宝贝,稀罕物花出去眼不带眨,而听她的意思似乎是要多少有多少。这架势,估摸还是位族长亲脉。

  

  苏沐橙都不用想对方会被叶修坑的多惨了。不过,反正人家都不在意不是吗?

  

  “一次五枚。”叶修摇摇还竖着的一根手指提醒她,“别急着讨价还价,还有一个要求呢。”

  

  姑娘皱了皱眉,“你说。”

  

  “虽然好东西多多益善,但我需要的有限。指点结束后,你必须要打赢那条鱼。”叶修有自己的需要,这只是一个环节。

  

  “我已经赢过了。”

  

  “不不不,首先,他有手下留情了,其次,就算这样你还是输多赢少。”

  

  手下留情?她扫了一眼伸长脖子张望的横公鱼,“哼。”

  

  杜明小心脏一跳,叶神你对女神干了什么?为什么女神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他胆战心惊得抓耳挠腮,只觉一定是那无下限的叶心脏歪曲了他在女神心中的高大形象。可惜周泽楷不动,他也不好意思顶着偷窥隐私的嫌疑凑上去。

  

  “如何?”叶修问。

  

  姑娘摇头,“换一个。我要打败你。”

  

  叶修和苏沐橙都愣住了,相视一眼,一下子都乐开了,“哈哈有胆魄,不过,想赢我啊,这比你想象的要难。”

  

  “我付得起。”

  

  “既然如此,火晶就不够了,我还要你的战力。”得来全不费工夫。

  

  “成交。”

  

  交易谈成,叶修觉得这姑娘也是个商贸好手,心情更加舒畅了,转身招呼周泽楷过来。

  

  “小周拿着,找时间炼进体内增强你的祝融血脉,能维持一下平衡。”

  

  杜明瞪眼一看,朱雀火晶,纯血的……他看看朱雀,看看叶修,一个两个都是不把宝贝当宝贝的主,他好穷。

  

  周泽楷手里捧着火晶直烫手,瞅瞅叶修理所当然的神情,垂首。他在这里感动欢欣得手足无措,叶修却估摸是完全没觉得自己的做法对人好得过分。周泽楷表情细微挣动两下,还是收下了。不管怎么说,习惯对一个人好,是个不错的开端。

  

  

  朱雀的自我介绍一个名字就完了,身世能说的不能说的一并留下想象空间,叶修几个身世都硬倒是无所谓,特例杜明也沉浸在我女神叫唐柔名字也好美的内心痴迷中。倒是唐柔把自己火晶的归属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叶修和他之间明目张胆地意味深长。

  

  苏沐橙抢在叶修开口前跳上他肩,啄啄他脸颊,飞到冰面上冲他们扇翅膀。半空几个互看一眼,杜明自觉地用尾鳍扫出一片平整区域以供坐谈。

  

  就在唐柔触及冰面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赤红朱雀火霎时爆发,烈焰从她脚下卷起转瞬就笼罩全身,唐柔顿时被巨大的火团包裹其中,青丝袍袖被絮乱四溢的火舌卷撩。还没站稳的杜明被热浪一掀打了个踉跄,再抬眼看去,恍惚似见红莲业火,她沐火而来。

  

  轰——“小心!”

  

  奚无准备已是火舌炸裂炎潮眨眼扑至面前,模糊的热浪中蓝光青芒骤起如一。便只闻声传四野,却久久不见势至,方发现青芒连人带火地将其桎梏其中,而幽幽蓝光从周泽楷手中如水般蜿蜒而出,环绕众人以护周身。

  

  “怎么回事?”叶修不敢放开桎梏,唐柔传递过来的力量狂躁絮乱,朱雀火在屏障里横冲直撞,他怕唐柔有差池,又不敢施力过重。

  

  “我也不知道!”唐柔皱紧眉头,试图控制周身火焰,“我控制不了,火焰和力量都是。”

  

  叶修见她神智清明,松了口气,“身体无碍吗?”

  

  “没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青芒一阵震颤,叶修稳住屏障,“你忍着点。”

  

  唐柔点头,就见屏障光芒一闪,青芒如涟漪般流动起来,慢慢收拢变形。她惊讶地发现周身火焰被逼得后退,在青芒彻底贴合她周身后尽数被封回体内。皮肤上青芒若隐若现地闪烁数下,恢复如初。

  

  “我用我的力量暂时锁住了你的力量。”唐柔抬手,握拳,松开,叶修上前几步,“但这不是长宜之计,混乱的源头不找……又怎么了?!”

  

  “杜明!”

  

  “族长!我……不是我啊!”

  

  脚下冰层轰隆震动似有万兽踏地雷动,根本无法站稳。周泽楷将视线穿透厚厚冰层,看到石湖的水从最深处翻卷而上,冰面之下俨然比海上的漩涡巨浪还要危险万分!

  

  这片方圆的冰域本就被方才的战斗削薄了一尺有余,哪经得起如此冲击,一些较薄的区域已浮现了冰裂纹。

  

  “叶修!”

  

  “小周你制住杜明!”

  

  周泽楷学叶修方才那样用力量锁住杜明,甫一近身就猛然被弹开,他愕然之下被身后力量一带,升了空。

  

  “小周?”

  

  身后是叶修的声音,周泽楷发现他们都在凤凰背上,他回过神对叶修摇了摇头,再看下方冰面已成汪洋。

  

  “我的力量不行。”周泽楷回想方才情景对叶修解释。

  

  叶修也讶异了一下,摸摸下巴探出脑袋,石湖已经一片狼藉,“杜明在哪?”

  

  杜明属周泽楷族下,自然由他找起来最快,他搜寻片刻指向湖中,说:“水里。”

  

  “嗯……他大概想控制水势。”叶修抬起一只手,掌中青芒浮现,“你让他浮上来。”

  

  身为祖巫可以单方面传音族人,须臾,叶修便看到水面上浮现鱼身,他手掌一翻,青光无声打在横公鱼背部,一个闪现,巨鱼化人,石湖翻腾的波浪也突然间断了力,无以为继地轰然砸回原处,拍起最后一波水花。

  

  勉强找了块大些的浮冰降落,苏沐橙变回了幻身被唐柔抱在怀里——她现在担负着保护唐柔的重任。

  

  杜明老老实实地站成低头认错状,语气萎蔫:“族长对不起,我控制不了……”

  

  周泽楷“嗯”了一声表示理解没关系,奈何意思太复杂言语太简单,杜明绕不过弯,目光直在冰外水域打转。看他这副模样周泽楷想了好久,拍拍他肩,开口。

  

  “嗯?”周泽楷一顿。杜明眼见好不容易好像要说什么的族长突然停住了,沉默的最后竟然转身就往叶修那走了……他突然觉得湖水特别亲切。

  

  “小周,有什么眉目吗?”叶修正通过唐柔寻找力量失控的源头,见周泽楷走近似乎有话说。

  

  “江说,是妖血,会被控制。”

  

  “江波涛?妖血……你的意思是,他们失控是因为妖血?被……妖族控制?”

  

  点头点头点头。

  

  “这不可能。”唐柔说,“自从离族后我没有接触任何一个巫妖,他是第一个。”

  

  “我也是。”却是杜明走过来了,“离开部族后我直接到了石湖,路上没碰到一个活物,到了石湖就和唐柔姑娘打……了一架……”

  

  “既然是这样……”叶修突然笑起来,伸手朝湖面一招,哗啦啦的水声中两个黑影破开水面停在半空。

  

  “妖族?!”杜明吓了一跳,被唐柔瞄了一眼,按捺下了,才发现那是被叶修隔空提拎着的。

  

  “还有一个方才已经被湖水绞碎了。”叶修说得轻描淡写,“小周也要发现了吧,在刚踏入这里的时候。”

  

  “嗯。”周泽楷面皮崩得紧,他突然有点担心叶修。

  

  “还好哥动作快,早早封了他们,不然你俩刚才就不止失控这么简单了。”

  

  杜明显得心有余悸,唐柔盯着妖族问:“怎么做到的?”

  

  叶修指指湖面,“湖水。妖血早就在湖水里,你和杜明都掉进过水里,这妖血应该是通过力量的流转进入血脉的。我说的没错吧,这位仁兄?”

  

  “……”叶修锁人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锁念,就和把人打晕的效果是一样的。他现在放开了其中一个妖族,这个完美吻合了傻大个标准身材的虎妖还没回过神,听叶修这么问,傻愣愣地呆住。

  

  “看样子八九不离十了。”叶修满意地颔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个混蛋不得好死!你他……”

  

  “积点嘴徳,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别说。”

  

  “唔唔唔唔……”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好了下一个。”叶修直接把傻大个锁回去了,弄醒另一只狼妖。

  

  这片天地突然寂静无声。

  

  澄黄的竖瞳幽幽地盯住叶修,狼妖没有说话,叶修也诡异地沉默。

  

  杜明莫名打了个寒颤,奇怪地看了眼叶修,不经意间瞥到周泽楷神情紧张如临大敌的姿态,愣了愣。

  

  “你们认识?”

  

  打破凝滞氛围的是唐柔,姑娘的声音平淡无奇,像扯了一句“饭吃了没”的话常,再寻常不过。

  

  叶修耸耸肩,嘟囔一句:“怎么不认识。”

  

  “嘿,当然认识。”那狼妖浑身被水浸透,半妖身的皮毛凌乱不堪,它的瞳孔中泛出层血色,带着病态的急切和清醒。

  

  “他那只眼睛。”叶修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周泽楷,转回来,用食指压了压眉心,“可是我的战利品。”

  

  狼妖的左半张脸上有一道陈年旧伤,从左眼斜斜划过太阳穴,从伤的深浅来看,应是被利器直接刺入了眼睛再被划开的。这只眼是刺瞎的。

  

  苏沐橙在唐柔怀里担忧地看着叶修,唐柔的目光逡巡在狼妖和叶修之间,杜明悄悄往周泽楷那边挪了几步。

  

  战利品。

  

  周泽楷急急上前一步去拉叶修,叶修猝不及防被他拉的退了一步,眼中来不及收敛的情绪被周泽楷看了个透彻。

  

  他从来没见过叶修有如此复杂矛盾的情绪,悲伤的、后悔的、愤怒的、自责的、冷漠的……甚至是,仇恨的。哪怕是二百七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星辰色变,他赶上了看肉身消散的叶修最后一眼,叶修的情绪也只有冰冷,甚至连杀意也没有。

  

  只是一眨眼,周泽楷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叶修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平静地,困惑地,非常有耐心地注视周泽楷。

  

  他想把他抱在怀里,他想告诉他他有多么想听听他曾经的故事,然后告诉他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接受,只要他说出来,只要他不再一个人承担,只要他不再这么云淡风轻地揭过一切。

  

  但是周泽楷知道,叶修不需要。他也知道,现在的叶修是真的没有在意那么多,那些情绪更多的是回忆里当时的叶修带有的。叶修不会沉湎过去无法自拔,周泽楷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就像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即使明知叶修的强大坚韧,依旧会为过去的叶修心疼——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

  

  叶修突然后退几步,落后周泽楷半步,笑了笑,“交给你了。”

  

  周泽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用力抓了抓叶修的手,神情骤然凌厉起来。

  

  叶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主动交出了与狼妖对话的位置给周泽楷,等于是将一段回忆指明了让他去挖掘,去了解,这个对他而言堪称不堪回首的故事。

  

  青年的侧脸如天工削成,湖面凌凌水波映照着旭阳踱上浅金的光泽,朦朦胧胧似都敛进了那双黑眸里,然后星光从其中辉亮。

  

  被这样一双纯粹透彻的眼睛凝视着,他要怎么拒绝他的渴求。

  

  叶修不知道,或许以后,他再也无法拒绝周泽楷了。

  

  

  似乎是知道难逃一死,狼妖抱着最后也要恶心他们一把的恶意,以狂妄的口吻描绘了当年的疯狂。

  

  叶修面无表情地听完全程,拍拍周泽楷,“就是这样了。”

  

  周泽楷点头,一个闷声也没有,五指一收,两个妖族顷刻之间成了血沫,染红一片水。

  

  叶修眼尖地看见两道魂魄被蓝光锁住,打入了石湖之底。他什么都没说,曲指在周泽楷脑门上轻轻一弹,反是笑道:“你生的什么气。”

  

  周泽楷不想理会他的调侃,觉得是那么不合时宜,他走近一步,把头抵在叶修肩膀上,双臂箍着他的腰,不动了。

  

  “哎,小周,你这是……”

  

  “别动。”

  

  脖子还被蹭了两下,痒痒的,周泽楷抱的太用力,叶修多少明白点他的小情绪,视线放空了一会,闭上眼,双手环上去,轻轻拍着青年的背。

  

  苏沐橙看到这个瞬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叶修他,既是在安抚着周泽楷,也像是在安抚过去的自己。


——待续——


字数:5987

(我又月更,大家又忘剧情了……以此谢罪orz)


【无责任小剧场】

叶修:“哎你们站这么远干嘛?”

杜明:“你们太可怕了。”

唐柔&苏沐橙:“闪瞎了。”


停更期间涨粉大概是最神奇也最开心的事了【然而711台风估计去不了魔都O伤透我心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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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主催:青木果果

策划:树下莹酒 @树下莹酒 云泽


封面:荒境 @荒境 

刊序:河汉 @君不见 


文手: 

抖死M君 @抖死M君 

菩提雪 @菩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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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看 @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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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首诗 @二十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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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文:川如色 @川如色 扶乩

Guest图:桉素 @桉素 岚草 @嵐草  深月 @深月  银狐之殇 @也就这么回事嘛  A川 @斑驳 


别册:打字机 @打字机 扶乩

特典:Macaron @Macaron 


校对:徵言 @徵言—努力填坑  白夜 @白色夜晚 

宣传:青木果果 阿肾 @沈生 

排版: @我真是铃兰酱 青木果果


有人问我分级……正刊肉渣,那本赠刊和别册是R18的……

别问我问啥这么晚发……因为我刚刚做完宣图T^T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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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有喻黄】



第七回 初心所依


  亶爰山岭迎来了第一个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会下足月,雨后溪流涨溺,主河道拓宽数尺,越过了天然分割开来的河岸,又劈出无数条细流,蜿蜿蜒蜒漫过层峦荒土。泥壤沁满水分,一脚一个印,离地时带出吱呀的水渍声,无人经过了,不一会就会慢慢模糊在土里渗出的水中弹回来,又像是万径人踪灭。
  
  茶案中间摆了颗球形晶体,内里翻卷着斑杂雾气,时不时能看到晶体透明的本色。
  
  喻文州捏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品,视线斜过对面的王杰希,空空落在窗棂外不远处飞流直下的银瀑中,露出的那一截石尖上。
  
  一只河童大半截身子埋在水帘后,露出个脑袋搁在石尖上,飞溅的水花落入它头顶的碟里,细雨纷扬扑面,周遭安安静静的,它惬意地咋吧两下嘴,眯上眼打盹。
  
  刚刚破茧的石蝶颤颤巍巍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不小心跌到一株花上,它挥舞灵须探了探这从未见过的事物,毫不犹豫地飞走了。
  
  喻文州眼角余光瞥见王杰希引出晶体雾气,无声放下茶盏。
  
  那石蝶栖于山石,与灰黑融于一体,就如同喻文州此刻的眼瞳,黑沉沉晦暗在睫羽后,隐藏得太好。
  
  蓝雨域内虽不比微草,奚无草木,但那流水年年岁岁涨落更迭,一时一季一景,俱是不同。精怪们畅游在河溪山石,诞生、成长、衰竭、死亡,生息在其中如星砂吸吐,从来有趣。
  
  喻文州记得,黄少天经常在这时候带着卢瀚文去捉鱼,一大一小两只白虎像普通的山野猛兽一样伸着爪子捞鱼,河里捞不到就跳进瀑布下的水潭里,扑腾两下就玩起水来,曾经还把河童吓得掉下来过。
  
  王杰希说,言灵失控也不无益处。是他见惯了微草的郁郁葱葱,如今亶爰山除却石土灰黑终于有了草木绿意,他当然乐于见成。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些由言灵之力扭曲而来的草木,从来就没有一丝生机。
  
  蓝雨现在,是满山的死物。
  
  斑杂的雾气在王杰希掌中旋起涡流,由缓至急又渐渐停滞,一缕红烟牵了头,袅袅回到晶体中。王杰希撤了掌,看所有烟雾回归的瞬间,晶体化为普通的石头,窗棂间飘进的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天语。
  
  材取补天石浆,力引三清残息,传言为巫妖大战中祖巫所制,现今是绝无可能再造。
  
  天语其殊在于,它一旦容纳传信者灵识,便只能被传信者指定的对象开启,信息直接连通灵识无法窥伺,用完即刻自毁。
  
  如今,就连微草也仅有三枚的消耗品,轮回用了一枚,蓝雨也用了一枚,可王杰希一点也不觉得不值。
  
  江波涛那里翻出的古籍记载,被黄少天一打断,让双方都意识到了——言灵不可预测的影响范围,是否包含了通讯台的传话?谁都无法保证,因而天语被启用,不过是物有所值。
  
  “妖族此举绝非一时之计。”王杰希传音入识。喻文州斟满茶盏,颔首答道:“是我们的失职。”
  
  王杰希应不上,这“我们”,指的应当是所有祖巫。这千百年了,巫妖与人族的接触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巫族所依赖的信仰,妖族所仰仗的血脉,已经越来越轻了。
  
  他们都看高了自己,看高了巫族,看高了妖族,看轻了——人心。
  
  “少天来了。”
  
  白虎从窗外窜进来,无声落到喻文州脚边,光雾腾升,化作窄袖白衣的青年,他从怀里掏出一堆书册,抽出一本递给喻文州,张嘴就要说话。
  
  喻文州早料到一般抬手捂住青年嘴巴,送音入识,“辛苦了,少天,说说你的成果?”
  
  黄少天神光焕发地点头如捣蒜,指指嘴巴示意他知道了禁言的守则,三指朝天保证只用灵识沟通,喻文州这才收回手。
  
  书册摊在案中央,三个脑袋凑在上面看,黄少天一手捂紧自己嘴巴,一手在书上比划,脑中和喻文州沟通——就属他最忙了。
  
  “文州文州你看这,这上面的甲子年正月初六谢家村四十三口一夜之间死于天火,当时刚好蓝雨和嘉世交接凡事驻地权所以就派了三个族众去查看了一下做了登记,之后就交给嘉世也没听有什么后续。”
  
  黄少天的手指在书页上划拉得起劲,一页刷地就过去了,他五指如飞又砸出本书卷,呼啦两页翻到后面,戳着一点眉飞色舞,“但是文州你知道吗,我发现当时派去的三个族众在开荒中死了两个失踪了一个都没了!”
  
  他面前一摊纸张书页,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边说边从怀里又摸出张纸,“你让我找吴雪峰失踪前的人族死亡异常记录我觉得这个应该就是了,再往前的话蓝雨的记载上是没有了除非问嘉世但我觉得不靠谱。怎么样本圣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厉害!文州你有没有特别崇拜特别感激我!”
  
  “有,少天太厉害了,多谢有你相助。”喻文州从善如流接上黄少天的自夸,同时完成了缩句和转述的任务——挺不容易的。
  
  王杰希这时候挺庆幸黄少天现在不能开口,不然,他听到的应该就不止“这个事故应该是妖血计划的起源”和“派去调查的族众被灭口”两句话了。
  
  “妖族以血灌力,他们的力量一脉相承,如今这妖血能左右景煦的力量,甚至连你我都无计可施,就凭那些个遗脉,翻腾不出这大浪。”
  
  “上古大妖的血。”
  
  “或许还不止一位。”
  
  沉吟显得十分漫长,窗外哗哗水声韵律天成,黄少天揉揉酸痛的眼,打了个哈欠。
  
  “少天累了吧,休息一会?”喻文州拍拍身边空位询问。
  
  黄少天也确实是累到了,从千百年来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翻出最早的记载,还要与其他记录相关联,不断整合排除推翻,五天不歇,这工作量就算他是白虎圣体也够呛。
  
  又是一个哈欠。青年周身光芒一闪,落在喻文州怀里已是猫儿般大小,白毛黑纹,半阖着眼蹭两下绸缎的细滑,惬意地开始打盹。
  
  喻文州低下头点点那耳朵尖,看到黄少天的幻身习惯性地将尾巴绕在他手腕上,眼底唇边带了笑意。
  
  王杰希无聊地喝茶。看到还摊在桌上的册子,他想到,这是蓝雨的册子,里面有蓝雨的往年记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合上书页,王杰希抬头,喻文州泰然自若地将本子拢了拢,收到自己面前。
  
  “王族长有何高见?”
  
  你的花式变脸太厉害了。王杰希说:“你竟然有要瞒着黄少天的?”否则以黄少天的精神不至于那么快沉睡。
  
  “少天和叶修关系不错。”喻文州轻轻梳理白虎幻身的皮毛,听到舒畅的咕噜声,忍不住挠了挠它的下巴,“我不想他为难。”
  
  “你还怀疑叶修?”
 
  “有什么理由不让我怀疑吗?”
  
  王杰希多看了他两眼,也不急着回答,径自倒茶饮下,说:“可你还是信他。”
  
  喻文州的笑声闷在杯盏后,似有感慨,“因为少天信啊。”
  
  白虎打了个鼻鼾,梦到了幼崽时候,它迷障在石林里,兜兜转转出不去,而只一抬头,就看到少年青衫,竹叶吹曲。往后经年,那人都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从未离开。
  
  歧路不迷。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不下去。”
  
  “……为什么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怕冰?”
  
  “因为哥机智地把它们变成了水。”
  
  苏沐橙站在冰上瞪圆了一双杏目,四下张望,哑口无言。
  
  石湖终年恒冰,水域与土壤都埋在厚厚的冰面下,广袤无垠且混淆不清,要把这一片都化了水,山洪之势可见一斑,更不论居于此湖的横公鱼,会来和他们拼命的吧……
  
  苏沐橙瞄了眼周泽楷,水袖拂散吹出火气,完美无瑕如映天冰镜的冰面上被融出一个黝黑的冰洞,她冲叶修招呼,“这样帮我抓几条行了吧?你答应我的。”
  
  他是答应了,但他以为他只负责烤鱼。叶修看了眼冰洞,看了看神情揉杂委屈希冀的苏沐橙,很是无语,“沐橙,你该不会是还没学会抓鱼吧?”
  
  “是呀。”姑娘答得非常理所当然。
  
  “飞禽不会抓鱼,说出去谁信?”
  
  “谁说凤凰一定要会抓鱼!”火凤尾羽刷地从苏沐橙身后炸开,热息如浪拍岸霎时荡开,水雾腾升融薄了冰层,“给不给鱼吃,一句话。”
  
  刚成年的小凤凰委屈得快哭了,叶修觉得自己都欲哭无泪了,他连飞禽走兽都不是,为什么他要会抓鱼啊……
  
  “前辈。”
  
  “啊,小周,你要说什么?”
  
  “鱼……”
  
  “不谈鱼我们还能谈谈人生。”
  
  “不是……”周泽楷急忙摇头,困难地组织语言结合动作,指了指下方战战兢兢又结水成冰的湖,“好了。”
  
  “什么好……”叶修顺着他指的看过去,腹诽的“笑起来真好看”揉搓成了“……”。
  
  冰洞,鱼堆,以及鱼堆里挑挑拣拣的小红鸟。
  
  叶修扭回脸不看丢脸的吃货凤凰,给周泽楷竖了个大拇指。苏沐橙一身火气,鱼群都绕过她游,周泽楷用水神共工的力量引水捉鱼,也是蛮拼的。
  
  青年红了耳朵尖,笑得更好看了。
  
  等到苏沐橙吃满足了中途填补两次的鱼堆,消化吸收了石湖养出来的纯净灵力,远处山头的震动和炫光也踏入了石湖。
  
  小火凤满足地拍拍肚子,把特地挑出来的一摞珍鱼收进自在境留作烤鱼材料,这才噌地窜上叶修肩膀,说:“是朱雀,也刚成年。另一个,应该是这地头的老大。”
  
  叶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都从哪学了这些词。
  
  “是。”答话的竟然是周泽楷,他的脸色并不太愉快,率先拔身飞去。
  
  一人一凤对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默契耸肩整齐划一,也跟了上去。
  
  
  杜明打天地的娘胎来,就没这么憋屈过。
  
  石湖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生息不绝,人气罕至。而他,是石湖的霸主。他看过人类写的志异,说他长七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是曰横公鱼。
  
  看看,多霸气外漏!
  
  结果还是被揍了。
  
  对面女声轻吒,火红长枪挽枪花一抖,直直挑出火鸟飞羽,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炎气袭来唯觉呼吸阻塞压迫临头,杜明心下一凛,手中寒冰长剑骤然崩碎成渣,他身形闪动,巨尾横扫,冰渣奔疾如箭,眨眼与火舌碰撞,轰然炸开地动山摇,冰面龟裂,湖水翻搅,鱼虾逃窜。
  
  举剑格挡斜里刺来的红缨枪,杜明因受水火相冲蒸腾的雾气迷糊,迟了分毫,僵持片刻就被砸到冰面裂痕上,这一下力道不小,直接破开了冰层敲入湖中,溅地水声哗啦响。
  
  一息,便只听见冰裂纹如蛛网蔓延的声响。
  
  喀啦——百来道水柱逆行而上,裹挟着大小不一的厚重冰块,朝上空的人影四面八方压下来,声势如有千钧落。
  
  此时水雾方歇。
  
  叶修和周泽楷就将身形匿在不远处半空中,看那两只从人形打到本体,再从本体打到人形,就没见有过中场休息。
  
  叶修问周泽楷:“啧啧,那是你们族里的杜明吧?速度被完爆得好惨,你打算怎么弄?”
  
  周泽楷脸上表情有那么点“我自岿然不动”的风范,顶着叶修看热闹的眼神沉着地点头摇头,胸有成竹的小模样,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弄。
  
  “那就别管了,反正打不死。”叶修乐得看热闹,和已经蹦到他肩头的小凤凰嘀哩咕噜地讨论,欢快得不行。
  
  周泽楷和叶修站得近,一人一鸟的交谈一字不漏地钻进耳中,听得一清二楚。叶修和苏沐橙得劲地夸朱雀是个好苗子,速度快,攻击猛,血脉纯净,性情干利……
  
  自家主力族人和一只刚成年的朱雀打得不相上下,周泽楷也要跟着沾点黑。他瞅着水火里时隐时现的两个身影,想到身边还有叶修,只觉丢脸丢到九天外了。
  
  杜明一入水就找回了石湖霸主的优越感,翻浪不需着力似的一波接一波,而他自己瞅准机会,化作人形藏在一道水柱里,五指虚握凝成冰剑,剑尖寒芒一点,凛冽异常,直冲向水幕中一团火影。
  
  嗡——破空声中枪身翁鸣,红影被突出水幕,枪头划冰退开数尺,虎口震出血滴落冰面晕开,是暂落了下风。
  
  终于挽回一局找回点颜面,杜明清清嗓子,刚开口:“如何?可服……”
  
  “那就再来一局。”
  
  清亮的女声同她的浑身火气截然不同,发出形如挑衅的宣战偏偏沉静得如话家常,其中战意燎原却敛而不扬,干净得不像话。
  
  杜明被话噎住了声音,下方的人却已经飞身上来了。
  
  姑奶奶咱们有话好好说!
  
  杜明正待拉开距离,眼前金芒乍现,旋即高嘹的铿锵鸣叫响彻天地,那是凤凰鸣天!
  
  他心下顿惊,未及反应猛然发现身后多出两道气息。
  
  “族长?!”其中一道气息太熟悉,他实在不明白除却修炼几乎不离族的族长为何到他这地,更毋论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周泽楷点头算是应了,眉间拧了一下还是问:“怎么回事?”
  
  完了族长竟然开口了族长生气了。杜明连忙澄清:“不知道!”
  
  周泽楷眉头拧地更紧了。
  
  眼下却还不是追问的合适时机,叶修的注意力始终在战局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周泽楷不由自主跟着他的目光走,杜明也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腾飞于烈焰,起舞于赤色,旋身而上乘气浪之巅。身如赤焰,速如奔雷,入眼便是极致的红,燎原地烧灼。
  
  裂空,断炎,翼展苍穹!
  
  金红的炙焰炸裂四散,落于冰层消弭,恒冰的石湖经不住高温而渐渐融化,水面印出上空翻飞的身影,朦胧如镜花水月,有人却看傻了眼。
  
  烈鸟化而为人,直坠于冰层之上。便是一赤色战甲的女子,纤手执长枪,拄地昂首,亭亭而立,周身焰气四散而收拢,升腾如火莲绽放,绚丽夺目。
  
  枪尖点地,姣好面颊为罡风所划,血珠渗落,霎时乌发飞扬,身化流光烈焰,再开战局!
  
  杜明就在这一幕炫丽中,迷了心。
  
  习惯了观察全局的叶修没有忽略杜明的神情,他扯了扯周泽楷感慨道:“一见钟情啊,啧啧,说不定杜明要跟着那姑娘跑了哟!”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着周泽楷,一脸玩味。
  
  周泽楷被叶修盯得发毛,一偏头,眨眨眼无声询问。
  
  叶修也不知哪来的悸动,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道:“没事。”
  
  手还没放下来,突然被抓住了,叶修看着周泽楷目光灼灼,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青年黑眸发亮,似乎冰雪上映射的光耀都投入他眼中,他攥紧掌中意图逃离的手,语言组织从未有这么快过。
  
  “不是,一见钟情。”
  
  叶修不痛不快地松了口气。
  
  “一见倾心,恒久钟情。”


——待续——


ps: 然后老叶把小周交给了国家【全剧终】

5000字,夜半码字被手机拍脸两次,安详躺平_(:3」∠)_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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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糖【有毒】



第六回 归去来


  究竟是怎样动人的情话,能道出比山盟海誓还要怦然的音节。
  
  前辈,我在。
  
  周泽楷这样对叶修说。
  
  他还是不爱说话,幼时的经历让他相信言多必失,于是无比谨慎。想表达的情感,想说的话,在心里荡过几趟,偃旗息鼓成胸腔短促的震动,和被沉默拉长的尾音。而此刻他的吐息烧在叶修耳畔,他的眉峰沉沉压在叶修沾土的衣袍,他双唇开开合合,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在。
  
  最轻易的承诺,周泽楷说得,比对天立誓誓关因果更加慎之又慎,字字如言起千钧。他的颤抖紧贴叶修的身体打了个旋回到他自己身上,而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动摇——休门居北方坎宫,属水。共工,即水神。因而他可引休门本源阻断狌狌之言,破除幻境却仍旧需要入境人自己清醒,他非是不信叶修,他是不信他自己。
  
  周泽楷抱着叶修,交颈相拥。然而贴的愈近,愈发看清了记忆断层的遥遥相离何其之远,被光阴一刀斩下,带不回那端的人。
  
  重走一遭庙会的灯影憧憧火树银花,带着面具的人又一次在他耳边说“与你地老天荒”,他转头撞进一个劫,于是花了数百年确认自己再出不去,决定把那人也拉进来。只是数百年已过,那人还在劫外,他孤身一人在劫内,百年间都是一人。
  
  世间悲事,時不可追。或许是回忆里不曾如此清晰的灯火人影,或许只是等待和期许熬的太久,而今切实触碰到、拥抱到那个人的当下,朦胧混淆的感知在被冰封了百来年的湖面上举步维艰,如同人间鬼市不是真实。纵使他始终自醒自知,自信能够追上叶修先行的背影,从不为此伤怀,此刻也受着对自身无力的焦躁。
  
  解铃还须系铃人。苦于铃声叮咛,响过川流荒沙,无人聆听无人回首。可周泽楷仿佛更惨些,系铃人是他自己,而他将绳扣的一端无声托予他人,却忘了告诉那人一声。
  
  他陷在回忆里等一朝雪落花开门扉叩响,叶修的回忆里却无雪无花无门无他。
  
  他抖得似乎太厉害,面颊被冰凉的湿意触碰时先是一僵,抬手时骨节都吱吖作响,直到握住那湿凉的手,扣紧五指,才平复下来。
  
  好在叶修醒了。
  
  沉默驻留太久,回握的力道若有若无挠在掌心几下振动,周泽楷无端平静了下来,思绪消退如潮,风过无痕。
  
  胸膛紧贴的心跳隔了薄薄的血肉一声声相衔,鲜活有力。一呼一吸的声响婉拒空气的好意相送,每一下颤动都径直打在皮肤上,数得一清二楚。周泽楷再没有比此刻更加确信叶修的归来、叶修在他身边。此刻两人相拥,不带情欲,不揣思虑,反倒教他慢慢熬出了更加固愈磐石的坚持与执拗,如山止川行,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周泽楷。”两人贴的极近,叶修的气息呼在周泽楷项背,隔着薄薄衣料还是微凉,半晌后起了点温度,眨眼就被水气抽离,冷意都渗进来,却还是比不过他的话更冷,“这不可能。”
  
  周泽楷收紧双臂把叶修抱得更紧,一言不发。
  
  “聚散都是常事,何必执着,谁都不会一直在。”叶修拍拍青年的背,似是从幻境里缓过了神,说话不再硬邦邦地戳人,放软了去哄,“别钻了牛角尖,小周你可是一族之长,就别跟着我瞎闹了。解决血脉问题,然后赶紧麻溜地回族报备知道吗?我自身都难保再把你拖下水,你族人该能把我吃了。”
  
  叶修边说边去拉人,拉了两下没拉开,反倒脖子被蹭得痒痒的,他无奈叫了声“小周”,听到青年闷闷的声音响在项后,没头没脑地答了句“冷”。
  
  “什么?”
  
  “体温低,你会冷。”
  
  叶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一时间喉间梗塞,表情困顿,眉眼急急掠过几番光彩。几息后无声长叹,看不真切的诸味心情也俱敛在眼睑后,悄然沉寂。
  
  被强制推开的周泽楷看到的,也只是那个笑得懒洋洋的狡黠青年。
  
  叶修适才在幻境里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拎出来似的,体温低的吓人,周泽楷抱着他不放,唯恐他身体受不住,思绪发散,完全没接上叶修的话。
  
  “你这小家伙……”叶修无奈,周泽楷完全不按理出牌,他说他的他听他的,无言以对也真有一天出现在他叶修身上。心里一层覆过一层的暖意涨潮般湿润干涸的心岸,本该放的狠话溺死在其中影都捞不着,踌躇半天最终摆了个前辈的姿态,质问,“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连他自己都觉得弱气。
  
  周泽楷见人不让抱了,就捂着手攥紧了不放,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叶修不打算和他进行幼稚的拔河比赛,挑眉问:“那你还不放手?”
  
  周泽楷答:“你需要。”你需要的,我都愿意去做。
  
  叶修只顿了一下,就被周泽楷抓住时机又嘭嘭开了两枪。
  
  “自身难保,没关系。我在。”
  
  “一族之长,所以,可以和你一起。”
  
  白蒙的雾气丝丝缕缕又交缠过来,盖过青草湿泥,卷上绸缎乌发,无风打旋,生出股痴缠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前仆后继。叶修从周泽楷眼中的深海里挣扎出来呼吸,从他肩上看到绕在指间的白雾,便是这般情景。
  
  休门之水已在周泽楷的掌控下,这究竟是他代以言语表露的心意,还是欲掩难成的情,叶修是不明白,却答得出。但答得出的以后,没有后续。
  
  从遇见周泽楷的第一次,叶修就如此坚信,这个后辈未来将光芒万丈。然而他也看到,不论是最初腼腆少言的青涩少年,还是一步步攀临巅峰、坚忍内敛低调的无冕之王,甚至他未曾见过的如今位登荣耀之巅的王者之姿。周泽楷一直这样不张扬,不狂傲,他拙于言语,甚至动不动就会害羞脸红,却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他担不起如今的成就。
  
  这是周泽楷的本事,行动代以言语,一种很可怕的纯粹,认真而笃定,却正中叶修下怀。因此他过去丝毫不吝于对他的指导,他几乎是看着他成长,关注着这个后辈从不宣于言语的艰苦卓绝,以及,他不明白的、周泽楷自己或许也不知道何时改变的眼神。然而,周泽楷适合最好的,更好的,叶修一直如此坚信。不会是他。
  
  即使到了眼下,周泽楷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却依旧揣着明白当糊涂,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意志力干脆利落地将暖融欣喜束之高阁落上锁,平淡无奇地看回来,揉揉青年柔顺的发丝,是宠溺安抚,以前辈对后辈的态度。
  
  周泽楷于是微微低下头受了这安抚,眼帘一合,抽离柴火,浓情蜜意外裹上层寡言的霜,恢复成往素里不张不显的宁和模样,拉着叶修从地上站起来,勾动手指指挥清水洗净两人衣袍上的泥土。
  
  哗啦。
  
  苏沐橙展翅飞出了那片莲海,长长尾羽掠过水面,被激荡不已的浪潮打湿了火羽,眨眼又蒸得干净,敛翅回身,姑娘俏生生地立在岸边。
  
  她原是窝在荷叶上睡觉,被摇晃的荷叶惊醒,无计可施,于是站在荷叶上围观起陷入幻境的两人。不成想破了幻境,周泽楷一席话,让她险些被骤起的水花和弯折的荷叶晃下水去,只得远离。
  
  此时自在境外两人已寻了法子往鬼林外走,她眼前浩淼无垠的莲海才渐渐褪去激浪,一圈圈水纹涤荡开来,扩到她脚下,轻拍石岸,曳曳莲华。
  
  苏沐橙摇摆了一下,觉得自己身为局外人,应该要比当事人更加理智一点,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剖析一下两人的心思,以免以后平白生出间隙,谁都不好过。
  
  ——周泽楷应是本就没想叶修给出回应。他话不明言不尽,叶修却一定能懂,然后止步于此。而叶修对后辈一向关怀有加,只是他的温柔熨帖藏得极深,伪装得也极到位,受到了又懂得的人不过屈指之数,周泽楷似乎也了解他这德性,位置端的正——你藏你的,我给我的。将一众繁扰心绪都拨了开去,只让叶修纵使藏匿伪装,也含了愧沾了怜,断无法狠心推拒得干净,不置可否便如同默许一般。
  
  不论这言行是周泽楷故意为之,还是他真与叶修如此契合,周泽楷都是成功了。
  
  这样想,苏沐橙又觉得有些吃味,叶修的嘴硬心软原是只有她知道的最清楚,现在多了一个人看得通透,甚至触到了叶修的软肋,让叶修如此纵容收纳对方的慰藉深入内心,以致莲海都起了浪——怎么想都觉得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愤懑地跺跺脚,苏沐橙承认周泽楷用情至深用心至切,教她都动容,可叶修哥在她眼里是世间最好的人再无其二了,终身大事往往旁观者清,需得要有人好好把关。
  
  姑娘攥紧秀拳昂头挺胸,深觉身为娘家人,责任重大。
  
  
  
  江波涛埋首在一人高的竹简书册堆后,深觉罪孽深重。
  
  吕泊远和吴启一人捧着本册子暗搓搓练习小碎步,练着练着练到一块去了。
  
  “族长是被坑了吧?”
  
  “应该是吧?”
  
  “你说黄少天那家伙心有这么脏吗?”
  
  “你的意思是……背后有喻文州?”
  
  “不然你想啊,大祭司怎么会被坑?”
  
  “还把族长坑了。”
  
  “所以说……是大祭司把族长坑了?”
  
  “悲剧!”
  
  “悲哀!”
  
  咔啪。
  
  “你看这里的记载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唔……字迹有点模糊,放一边放一边,待会送过去。”
  
  嗖——啪嗒。
  
  书册横空飞来,隔开两颗贴的如胶似漆的脑袋,吕泊远和吴启摸摸脑门,凉飕飕的。不约而同看向书飞来的方向,江波涛保持投掷姿势,和蔼可亲地对他们笑,“我才疏学浅,不知《金瓶梅》里还有什么旷古传奇惊天阴谋,你们谁把这书送我案上的,来和我解释一下?我洗耳恭听。”
  
  唔……两人低头看书。“……揭起湘裙,红[衤昆]初褪,倒掬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哎呦!写的多好!后文呢?
  
  刷刷刷刷。半支断笔往两人额头挥毫,瞬间一人额头一个叉,江波涛满意地掷了手中另一半断笔,拿起今天的第五支狼毫。失去控制的笔头啪叽摔在书页上,墨色晕开乌渍糊了字,吕泊远和吴启两人面面相觑。
  
  怪我们喽?
  
  “族长还会回来吗?”
  
  两人问的异口同声,江波涛撩开眼皮白他们一眼,胸闷气短地把竹简书堆摞了摞,眼不见为净!
  
  被嫌弃的两人摊手耸肩,继续畅游书海——不忘把小黄书收起来。
  
  
  
  周泽楷全程默然无语地听完江波涛的负荆请罪,最后亢长地唔了一声,点燃了江波涛希望的星星之火,殷切地期盼除了治疗无所不能的族长赠与良计。
  
  “挺好的。”周泽楷说。
  
  ……欸?
  
  星星之火呲溜就灭了。江波涛傻傻愣了半天,觉得自己的理解有些问题。小周是觉得被叶修带孩子跑挺好的,还是不回来挺好的?所以……有区别吗?
  
  不对啊!黄少天的乌鸦嘴这么快就灵验了吗?!他说被叶修带跑的别指望还能回来了小周你就不回来了是吗?!江波涛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叶修的心情倒是挺微妙的,周泽楷和江波涛的通讯属于族长与大祭司之间的信仰契约,外人无法获悉,但周泽楷言简意赅地把整件事做到了事无巨细的阐述,叶修发挥了一下自己的脑补能力,觉得大致明白了。
  
  有关于周泽楷被江波涛坑了,还是江波涛被黄少天坑了,这样的疑问,追本溯源要回到蓝雨暴走的言灵之力上。
  
  徐景煦是蓝雨的言灵,他的力量可借言语施与守护与治疗,是蓝雨主要的战力。而这等关键人物却在前些日子受妖族暗算,无人知道妖族做了什么,但徐景煦的力量却逆化为破坏与伤害,甚至日渐失控。言灵之力发散,一定范围之内的活物的话语都能生效,而力量之源却依旧从徐景煦自身抽离,若不解决,最终只会是大范围的毁灭,和徐景煦的力竭而亡。
  
  喻文州尝试解决无果,王杰希精于卜卦算到此劫施与援手。谁成想两大部族之长联手也无法彻底根除,异象难掩,于是便叫江波涛也算到了,而同时呈到江波涛眼前的便是有关“妖血”的记载,寥寥几句还被涂抹模糊,语焉不详,但是怎么也逃不过此次蓝雨之灾与它有关了。事关重大,江波涛不做二想就用部族的固定通讯台联系上了蓝雨。
  
  好巧不巧,刚碰上黄少天回族。还是憋了一天没说话的黄少天。
  
  喻文州没来得及制止,结局就是江波涛想灭了黄少天再自我毁灭的心都有了。叶修总结:叫你话多嘴贱!叫你好心手快!
  
  然后他问周泽楷,“你最后说‘挺好的’,是指什么?”
  
  周泽楷眨巴眨巴眼。
  
  叶修:“别装傻,这三个字你都说出来了。”还是看着我说的。
  
  周泽楷眨巴眨巴眼,想了想,举起两人为了避免在鬼林走散错入阵门而一直相扣的手,摇一摇,展颜微笑。
  
  叶修扭头拉人就走,磨牙磨得嘎吱响。
  
  啧,牙疼。



——待续——


*选自《金瓶梅》。当然并不是说此文所处年代是明代,这是架空无误。

好久没更是因为五月病【懒】,本来打算520发但是没赶上,这章甜回来了是吧是吧︿( ̄︶ ̄)︿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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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此夕经年

  叶修曾经想过,他这千百年的时间都活到哪去了,从吴雪峰到苏沐秋再是苏沐橙,想留的没留住,想护的没护成,来世间走一遭是这般模样,哪还有脸回去。不过这想法想过几次,就歇了,说到底他还是不赞成往事深重,该是岁月催人老,老了,也还有今后路要走。
  
  他从午后艳阳里迎见友人,是故旧,也是新颜。叶修数了数年岁,发现数不太清,却应是——好久不见。
  
  志怪言曰:鴸鸟见,则其县多放土。
  
  眼下这鸟被一人锢在肩上,晃过好几个城镇,悠悠哉哉似游山玩水的旅客,于是听茶楼客栈里众口纷扰,窃窃私语今日又有哪位朝堂大人被贬谪了去,无数人来来去去俱是一副多事之秋君意莫测的戚戚然,茶盏都掩不住他唇角弧度,也不知他一个劲乐个什么。
  
  “打扰了。”少年的模样被杯子遮住一半,倒是头顶一只漂亮的红鸟完完整整呈现在视野里,“可否借步说话?”
  
  这一借步,就到了城镇外。
  
  “喂。有话快说,我还饿着呢。”
  
  少年转过身未及说话,他脑袋上窝着的红色小鸟扑腾两下翅膀,嗖地窜到了鴸鸟面前,歪着脖子左右打量,鴸鸟也不知为何瑟缩起来,纤羽都打着颤。
  
  “凤凰?”百鸟朝凤可不是说笑,纵使是幼年的凤凰,血统的威压也足够了。叶修伸手,倏忽袍袖云卷而来,将红鸟揽了回去。他抬眼看去,被阳光刺得微眯。
  
  少年逆光而立,背后是林木叶株切割了碎金,什么轮廓表情都是模糊的。而后他听到少年这么说,“我叫苏沐秋,你呢?”
  
  “叶秋。”
  
  第一次碰上开口就问名讳的,可他当时连名字都没想过,随口就是一个此时此景。苏沐秋也信了,小凤凰也信了,张着小喙开始“咻”个不停,不知是单纯撒欢,还是想叫他名字。
  
  那时还没有叶修,那时还只有叶秋,人间的叶秋。
  
  自我介绍结束,对话也开始走偏了。
  
  “你不是防着我吗?还告知名讳做什么?”
  
  “未免喊人寻仇的时候一开口‘那个谁’,多没气势。”
  
  “你不懂有种说法叫蔑视激将吗?”
  
  “对你有用?”
  
  “没用。”
  
  “那不就成了。”
  
  “你拿我当假想敌当然不成,别人哪有哥的涵养。”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
  
  “不好意思凡夫俗子之言不足为凭。”
  
  “如果我也这么说呢?”
  
  “想奉承我?这没用。”
  
  苏沐秋觉今日算是涨见识了,见过厚脸皮的,自认自己也是长城一堵墙了,结果一头撞上去才发现那简直就是座山。
  
  他失笑,叶秋也笑起来。两个少年就站在林边,放声大笑。
  
  叶修从旁看,心里暗骂一声“傻子”,却不知自己面上也是带笑,温平安和。
  
  少年年少,心思轻逸,恩怨喜怒来去皆疾,如雨落莲叶,滑下了也无痕,聚起了就是清清一汪可映日月,澄澈得教智者也喟叹。
  
  都只道当时年少。
  
  
  南无阿弥陀佛。
  
  “与你地老天荒。”
  
  周泽楷被吓了一跳,转身连退,撞歪了灯笼又赶忙往前窜两步。这才看到他不察之下突然在他背后出音的人,一男一女两人俱是笑吟吟地看他惊慌模样。
  
  少年面皮薄,又自知做了糗事,垂了眼只觉脸上要烧起来,好在此时已值灯会峰时,街衢的瓦舍勾栏挂满了灯笼,火树银花中倒也看不真切。
  
  那青衫男子走上前来,和他面对面,而后伸手,袖摆擦过他肩膀。周泽楷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只是愣愣看着,耳廓旁痒痒地发烫,止不住半边面庞都发麻。
  
  青年收回手,一纸灯谜。
  
  周泽楷盯了纸一会,又扭头看灯,突然道:“我的。”
  
  “啊?”青年一愣,“什么你的?”
  
  “谜,我猜了。”
  
  “你说这个?”周泽楷的目光随着挥上挥下的绢纸走,笃定点头。
  
  “你说了吗?”
  
  没说,想到了。
  
  少年梗直了脖子看他,一副骗你作甚的表情,把自己这意思鲜明地呈现出来——自认为的。殊不知黑亮的眸子和绷紧的面容,落在青年眼里,只觉得自己在和孩童进行“我的!”、“才不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或是“还给我!”、“不还!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但是我先拿到的!”诸如此类的低级争执——从心底里。
  
  “好吧,那你说,你猜的是什么?”为避免把这看上去异常单纯固执的孩子弄哭,他还是决定稍退一步。
  
  “南无阿弥陀佛。”
  
  “……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忍不住笑场了的男女看少年的表情都快急哭了,那看上去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赶忙道歉,顺手扯了把快笑厥过去的青年。
  
  彼时初入轮回,堪堪在好友协助下寻得了伙伴认同,刚被给予厚望的周泽楷,第一次遇到当街疑被调戏、被看笑话、被抢战利品、被无理取闹的情况……总是老成持重内敛如他,还是被挑出了火气。
  
  “很好笑吗。”
  
  青年觉得有趣,小家伙年岁不大,腼腆羞赧,脾性却够稳也够倔,生起气来阴着脸沉着嗓子,倒挺有架势,让他忍不住就想磨磨他。
  
  “不,只是没想到以你这年纪,也会有如此无趣的想法。”
  
  这话说完青年就不说了,一手抱肘一手夹着绢纸呼啦,笑眯眯的,一副“你不问我就不说”的姿态。
  
  周泽楷等不到下文,本想不理这莫名其妙的人,却又舍不得这张灯谜,他沿长长灯廊走来,目前唯这一张最有难度。想了一会,他嘴唇一翻,吐出带点疑问语气的两字,“无趣?”
  
  没了。青年一挑眉,今儿算是遇见个真正“惜字如金”的主了。他摩挲了几下下巴,把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决定看在对方一张帅脸上不和他计较,给了个提议。
  
  “这样吧。”青年一指灯廊遥遥的尽头,眼睛却看他,“接下来的灯谜,我们比一比,谁猜的多。我胜了,你就站桥上喊三声‘我是话唠’。如何?”
  
  顶着少女快抽搐的憋笑,少年认真严肃地点头。“我胜,解释,谜给我。”
  
  “这是敲诈!等价交换没听……哎你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少年头也不回地猜灯谜去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此夕故地,灯火如昼,三人背影模糊在烛影憧憧中渐行渐远。周泽楷站在原地看那歪斜的灯笼,这里,他和叶修第一次站的如此之近,近得不像真实。
  
  谁想得到,一个凡人气息没个正型的青衫游侠,会是巫族盛名远扬的斗神?
  
  当年周泽楷也没想到,他憧憬仰望了数百年之久的前辈,剥离了那诸般身份冕冠,会是这样一个人。
  
  周泽楷用了一个晚上认识人间的叶修——叶秋——仰望神坛不得见,俯视软红无处寻,唯有目光相接袍袖相衔,方能拱手为礼,做一面之缘。
  
  若非今夜受同伴怂恿偷入人间,纵使他再花上数百年事无巨细竭力观察,也无法窥见分毫,这巫妖世界之外的叶修。
  
  这样的叶修他见过一次,也仅有这一次,往后,他错过了他。
  
  一夜的记忆,周泽楷记了百年。
  
  如今这记忆被翻出来重现,少年心事是酒酿,愈久愈醇,他一口饮下,辛辣醉人,甘之如饴。
  
  
  人间是个修罗场。
  
  苏沐秋不止一次如此扼腕叹息,在两人一鸟又被撵着跑路的时候。
  
  后来他不叹息了,他眼神都死了,在自家妹子胳膊肘外拐的时候。
  
  叶修每次想到他和这俩在人间游历的百年时光,都是无可抑制的暖。只是他很少会去想往事,无论灾厄与否。
  
  叶修不得不承认,成长的转变需要教训。
  
  他们都忘了,或是根本就不曾知道,他们的历史很枯燥,而人的历史,很残酷。
  
  百年光阴彻底止歇了巫妖间的摩擦,部族开始建立。叶修欲闯荡巫族,苏沐橙也即将准备成年期化形,人间不再适宜她。苏沐秋整得托孤似的将小凤凰托付于他,自己却继续云游人间去了。
  
  叶修骂他甩的一手好掌柜,却也没拦。苏沐秋对人间的态度和他不一样:他离人离人心总是很远,纵使看透了,不喜不恶自也没有纷扰。苏沐秋却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说是光看透还不够。
  
  叶修看出来了,苏沐秋在给人间铺路,铺的什么路,通往哪儿,他却看不出。也来不及看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苏沐秋终究还是踏入了人间欲念的禁区。
  
  说到底,人心斑斓,哪是轻易看得透的。他们自诩看透,却是谁也没明白:留下传说,等于对饕餮抛下欲望的饵。
  
  人类创造传说,为了寄托或是解惑;人类改写传说,往往仅为一己之私。
  
  等到叶修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火急火燎寻着气息找到苏沐秋,一晃眼以为阳光太烈,把身形模糊得厉害,连脚也看不清了。后来发现,非是阳光太烈,而是空气中耀眼光芒,都是他。
  
  苏沐秋在光里冲他笑,叶修面露狰狞。
  
  “好你个轩辕剑。很好玩吗。”
  
  “别这样啊,我好委屈的。”
  
  “自找的。”
  
  “我都快消失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有什么遗言?”
  
  “……你嘴还是那么欠。”
  
  “想奉承我?这没用。”
  
  想起来了,最初,也是在此地此景,叶修如此说。
  
  苏沐秋看着叶修面无表情的脸,也终于是收了笑,显得疲倦极了。
  
  “沐橙那丫头交给你了。”
  
  “好。”
  
  “留在巫族吧。”
  
  “好。”
  
  “照顾好自己。”
  
  “好。”
  
  “别怨人……”
  
  “不好。”
  
  苏沐秋瞪他,叶修瞪回去,摆明这没得商量。知道了苏沐秋的本体,叶修也明了前因后果。
  
  轩辕剑本主人间圣道,却遭世人恶欲所逐,若换作上古之初,尚可沉眠静待时机。可是苏沐秋,只是轩辕剑的一缕残魄。
  
  古有姬轩辕持此剑败蚩尤,而成就黄帝之功德,今人却已无此心魄,能执此剑。
  
  君主失道,世不容此剑。不容,是苏沐秋无存。
  
  多讽刺,苏沐秋铺了一生的路,到头来是给自己铺了条黄泉路。
  
  光点莹莹灼灼,散在他周身,天地一场风,叶修捞一把没捞住,尽数散在风里。
  
  世间再无苏沐秋。
  
  直到最后,叶修也没答应苏沐秋最后的要求。怨吗?叶修是想不清,也不想去想。
  
  他有万千物,却无一二归,怨或不怨俱是不可逆不可追。狌狌所言是对的,都是无用。
  
  时间教会看透,灾厄教会规避。
  
  不过是从此冷眼旁观,看不看透又如何,人间哀喜,与他无关。
  
  叶修原是这样想的,原以为自己做的到的。
  
  
  已是灯火阑珊时。
  
  元宵佳节,祥瑞吉时,便是烟火余烬也是沁人的。周泽楷目送自称兄妹的二人走远,低头看掌心绢纸。
  
  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人无父?何女无夫?何树无枝?何城无市?
  
  他猜是南水无鱼,无山无石,阿人无父,弥女无夫,陀树无枝,佛城无市,是为“南无阿弥陀佛”。自称叶秋的青年却告诉他,雨水无鱼,泥山无石,低树无枝,老子无父,天女无夫,荒城无市,是为“与你地老天荒”。
  
  各自都有理,本没有孰对孰错,因此叶秋不说他错,只说是无趣。
  
  问起“无趣”,叶秋笑他半大孩子装深沉,都不懂人间风月事。他是不懂,于是叶秋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这笔迹中藏着的深情切意、半无出尘、一笔一划都是情。他半懂不懂地虚心听教,末了兄妹俩骤然笑场,一人扶栏一人蹲地,直打跌。
  
  少年泄愤地在泛舟时引浪拍湿了他们鞋袜,殃及一个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江波涛。
  
  早子时便是灯宴将散,也是辞别时,一行四人于河边两两分道。
  
  夜已深,许是灯火太滥,烟花太美,良辰好景有杨柳岸过春风。周泽楷脱口一问“往何处去?”,震惊了旁的三人,也震惊了他自己。
  
  犹是被三人各异的眼神鞭挞,少年涨红了脸依旧毫不退缩,眼神直直射向青年,眸子水亮坦荡荡,直教人舍不得看到他失望黯淡的模样。
  
  青年笑起来,说:“往脚下去。”
  
  本是云游,何来何处。少年懵懵懂懂点头,被许诺一句“有缘再见”,就此别过。
  
  然而这不是结束。
  
  周泽楷看到过去的自己本已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追上去,拉着青年说了句话,掉头就跑,留下愣在原地的叶秋。
  
  他没看到此刻叶秋的神情,旁观的周泽楷也没看到,但他记住了叶秋笑起来对他说“有缘再见”的模样,这是这一夜青年最欣然舒淡的表情,最是让他眷喜欢愉。
  
  彼时今朝,周泽楷都不会想到,他最后拉住叶秋说的那句话,究竟是如何伴随青年度过河梁万里,从子规啼血声中,听出了莺语煦暖。
  
  他只知眼下该是归时。
  
  周泽楷抬手,聚起掌心晶蓝涡旋。他承自水神共工,因此这一片天地的离水都在他掌控之下。
  
  合掌,白烟散。
  
  雾气褪去,他看见熟悉的面容在眼前,却是有些苍白倦怠,听到一声问,“小周?”他走上前握住冰凉的手,扣进指缝,“是我。”
  
  “前辈,我在。”


——待续——


我把叶秋弟弟弄没了_(:3」∠)_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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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有肖戴,微喻黄、李楚】



第四回 起风岚


  鹊山十山,有山亶爰,多水,无草木,不可上。烛九阴栖,有族蓝雨。
  
  王杰希徐徐落在覆踝高的草地上,拨开眼前垂下的一叶纤竹,指点晨露。
  
  喻文州听身侧传音,轻巧一句“言灵失控也不无益处”,理也不想理。
  
  事虽发于蓝雨,也不说与他族就无关,否则就数微草与蓝雨素来的罅隙,王杰希也不会来。于是话不能说过了,见喻文州走远,王杰希弹去指尖露滴,收了话由跟上去。
  
  奇株异植,木林森森,满目绿意,倒是像极了微草境。
  
  远去二人撇下身后窸窣影动,枝蔓如兽嗅腥,蜿蜒而来,纵横交叠如蛛缚食,吞去异色异物。
  
  露水垂叶,一滴晕开血无痕。
  
  
  雪封千里,冰藏万圆。
  
  天地茫茫白,一粟衣袂蹁跹,素指抚弦,琴音涤荡,天籁绕梁。
  
  而于肖时钦,却是万顷俱寂。非不敢闻,只是一个承诺。他封闭耳识,却将那抚琴女子看成了画。
  
  戴妍琦孕自雪山,得此天地眷爱,化身为狐本媚,她偏细细打理。裙裾曳地,斜簪冰花,饰以素淡,处雪野白朦,虚幻得不像话。
  
  远远看着,分明目光可察秋毫,肖时钦却生怕把人看丢了。
  
  一曲未了,乱红纷坠如梅画白雪。
  
  肖时钦接住歪倒的人,拥在怀里。负责押解的机关人偶将雪地上跪着的失魂者带了下去,琴身为界,这半边血色,与他们的风月无关。
  
  “混沌……昆仑镜……”戴妍琦揪着肖时钦衣襟,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两句过后似气力已尽,五指抹开血污,坠了下去,“抱歉族长……”
  
  “睡吧,小戴做的很好了。”
  
  美人化狐,拿湿漉漉的小鼻尖无意识蹭他脸,累了,就合着眼往温暖的地方拱,缩成小小一团白。
  
  琴依旧横在那儿。
  
  玉石为身,天丝为弦。霰雪拂珠,巧夺天工。抚琴时有浮光荧动,月白皎柔;安宁时留琴身浅粉,素衬衣袂。
  
  戴妍琦抚琴抚得满手是伤,袖画红梅斑斑。而那血有的落下去,无声无息珠渗琴身,早没了痕迹。
  
  肖时钦看着这琴,心里冷下去,冰天雪地似的瘆漫骨肉。
  
  戴妍琦不让他听,她的请求肖时钦最不擅长拒绝。
  
  谁人可以不年少?灾厄以前是恣狂,聪颖慎睿如肖时钦,也逃不过为助大道理千万载流传,再添一笔教训,触目惊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看到她受琴所累,为琴所伤,却每每被推拒到触不可及的地方,从此不闻琴音。
  
  洪荒有琴,其名伏羲。
琴音入心,听者一念。
为善宁心,为恶控神。
  
  肖时钦将雪狐两只滴血的前爪包裹在掌心,小心翼翼熨着,撩袍挡开冰原寒风,去往飘雪深处。
  
  从此机关索索,不闻心音。
  
  
  周泽楷曾想过,心音难递,情字难解,他要如何传达。
  
  这一想百年,如今看来都是无用功,叶修此刻在他身边,是不在任何计划内,却在他势在必得的结果中。
  
  血脉失控选在觉醒的七日后,他推测正是叶修休整毕了的时候。叶修能感知到他,又有能力解决,也不会被他误伤。
  
  这不是赌,周泽楷从来就没有筹码。他只是用尽了一切气力去尝试每一个可能——每一个,能够不再错过的可能。
  
  他从来一无所有。
  
  但是,叶修来了。
  
  第一次将缩地成寸用在跑路上,还是为了跑自己族人,周泽楷借由这微妙又无法言喻的心情,确实了叶修在他身边的现实。
  
  方才的捉襟见肘和某人的袖手旁观都被幽冥血海吞了,周族长此刻无比幸福满足!
  
  ……如果没有迷路就更好了。
  
  “哎呦!姑奶奶别啄了成不?小周看着呢!我英武的形象……”
  
  “可是我饿了。”
  
  “饿了啄我也没用啊……”
  
  “我以为能纠正一下的你的方向感。”
  
  “……”
  
  一人一鸟的战争最终以鸟的胜利告终,幻形的凤凰得到去石湖抓鱼的承诺,欢快地一声锵鸣,被人一拍脑袋,不见了。
  
  围观了一场现实版哄小孩的家庭教育剧,周泽楷和男主角面面相觑。
  
  顶着眉心一个红印和一头乱毛的男主角叶修看着周泽楷,沉默半晌只能说:“想笑就笑吧……”
  
  “噗。”周泽楷从善如流地笑了。
  
  你怎么这么听话呢?!叶修无语哽咽。
  
  青年勾着嘴角弯着眉眼,这一笑起来似是身心都舒畅,叶修看愣了一下,就被他抢上前,打理好了凌乱的衣貌,还顺好了毛。
  
  摸了下脑袋,叶修疑似自己方才被当小孩看顾了,只是对上周泽楷的眼睛,心里隐隐约约的猜测难以置信,却是什么话也不好说。
  
  巫妖多俊男美女,周泽楷是为其中翘楚。只是叶修自认自己是帅气逼人,周泽楷也打动不了他,看脸全当欣赏了,反倒是相对于多数人一眼钟情的颜貌,叶修更在意这双眼。
  
  这怪不得叶修想太多,几天前在轮回他就被迫发现了,周泽楷看旁的眼神和看他是不一样的——被迫,源于他盯人超过三息,就会收获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青年眼眸本就黑沉,深如涧渊,平素波澜不显,看人是认真,认真也疏离,谨守恪礼得界限分明。可一转眸看到他,澄清的光就从深潭里安安静静照过来,似是河汉揉碎了都在他眼里,掬一把星辉缱绻,不言说。
  
  叶修错开眼,背过身去。平地起雾,袅如灵蛇,丝丝缕缕漫过来,铺天盖地遮人耳目。
  
  “来了。”
  
  周泽楷点头,复想起两人背靠背叶修看不到,嗯了一声。
  
  “无根而来,散落而去……”
  
  远处遥遥传来人声,忽高忽低,诡谲莫测,似掐着脖子的尖利,刺得耳膜生疼。
  
  这两句话反复回荡了几遍,低弱下去,归于寂静。
  
  一息。
  
  声声凄厉如泣血,曼曼尖笑如鬼哭。四面八方穿透林海白雾的人声,如钻如锥,霎时钉进识海。
  
  “自身不保保天下,可笑可笑!”
  
  “千年弹指,笑世事,笑人心,何狷狂?”
  
  “有万千物,无一二归,善也恶也?无善无恶,不可逆不可追,无用无用!”
  
  “虚耗何虚耗……”
  
  往事如风,尽数付了笑谈。多是自以为忘却前尘,到头来无处可逃。
  
  狌狌会人语,能言过去。叶修听来自是知晓言中旧事,于是眼前烟雾散去,他抓一只鴸鸟在手,身后走来一人,他转身。
  
  朝空晴好,绿海摇波如叠。
  
  听到狌狌叫声时,周泽楷突然意识到,鬼林一直被传作有进无出,距此地不远的幽冥血海也是一大元凶。
  
  据叶修所言,鬼林实为一八卦阵,阵位变化无律可寻,连时数间隔也不定,上一刻寻了生门,下一刻就变了死门,是以为一大凶地。而如今他们在休门,阵位没变,却依旧事有蹊跷凶兆,除却戾气扰了阵意,他不做二想。
  
  几重音叠远至近离,入周泽楷耳中的,都只有一句六字,翻来倒去。他眼前荡开扭曲幻象,如石破涟漪,碎成火树银花的喧嚣,炸响苍穹。他蓦然回首,撞进一个劫。
  
  星子沙数,灯影憧憧如氤。
  
  
  “喻族长?”
  
  “嗯?啊,抱歉,刚和少天聊了会天。”
  
  王杰希那只大一些的眼睛一抽,感觉有点瞎,默默撇开眼去。
  
  把族长与大祭司间可意识交流的便利用在秀恩爱上,喻文州一点滥用职权的自觉也没有,“毕竟少天最近比较辛苦。”
  
  王杰希突然理解了,徐景煦受妖族暗算致使言灵能力暴走,蓝雨上下不敢多言半句。
  
  ——不说话,对黄少天来说是挺辛苦的。
  
  剑尖穿喉过,今日第五个入侵者的血献祭了冰雨,黄少天打了个喷嚏。
  
  “你知道水炎胎在哪,为何骗江波涛?”今日查看徐景煦的状况没有再恶化,两人心情好了许多,用祖巫间近距离的传音在蓝雨地界聊闲话。只是聊过了,王杰希突然就话起锋锐,显得咄咄逼人。
  
  喻文州一时转换不过来,腹诽了一下王杰希的不按理出牌,顿了顿才答:“我信他不欺我。可轮回,不得不防。”
  
  轮回自周泽楷升任族长后,一时风光无量,连续两次在荣耀上赢得了驻扎人间的资格,人间的信仰之力流入轮回,这百年来,它的扩张太快了。
  
  “更何况,我是不信叶修。”
  
  王杰希困惑,“是因前日那妖气?”
  
  喻文州摇了摇头,“七天前,有人闯了蓝雨禁地,给我留了句话。”他看着王杰希神情,眼里光明晦暗。
  
  “王族长。”王杰希平静地看过来,喻文州伸出手,“我以为,我们可以交个底。”
  
  
  “族长。”
  
  张新杰一扶镜脚,单片镜面上映出殿内断瓦残片、烟尘腾飞,他问:“发生了什么?”
  
  韩文清挥去拳上碎砾,目光收回来,面色不佳,“有人闯入。”旋即大步迈开,和张新杰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跟我来。”
  
  镜脚垂下的银链轻轻晃动,在扬尘中划出冷光,张新杰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我相信沐橙。”
  
  楚云秀霓裳垂了地,身后是熊熊烈焰,红透半边天。她如浴火而来,笑意却如水清浅,对李华歪了歪头。
  
  “不管你信不信哟。”
  
  “……”李华脸一下绷不住,很是无奈地垮了肩,“听你的。”
  
  楚云秀眉眼一弯,身形如风,挽了人胳膊就跑。
  
  “走走走,陪我去挑话本。”
  
  “等……话本?你又用烟雨楼收话本?!”
  
  “不然呢?”
  
  “那是烟雨的情报网!”
  
  “一样啦,物尽其用。”
  
  “……”
  
  深涧之下,黑影隐没其中,环顾周身火海,往尽头走去。
  
  天火焚地,燃炎万里,烟雨曾是一片火海,族众苦寻一隅之地挣扎延续。至楚云秀任族长,为先代不能为,劈深涧,设大阵,聚天火,烟雨方有今朝繁芜。
  
  黑影停下来,此处火舌卷成莲花状,包裹住内里一团光。一缕黑烟缠上去,绕了一圈回归,黑影微震,凭空化雾消散了。
  
  
  “喻族长果然不可小觑。”
  
  喻文州拱手,王杰希无声叹息,终是道出自己所获谶言。
  
  “万物自化,无为无不为。为是为,为非为,无为非为,无为是为。”
  
  “天地道无情,无情孕有情,有情生极情,极情棺无情。”
  
  “此言是……”王杰希听喻文州说完便是一惊,看喻文州对他的反应果然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不由叹道,“难怪,你不肯给江波涛交底。你怀疑叶修是……”
  
  “是天地道。”


——待续——


这更一直处于码1500删1000的苦手状态,最近不老歌也打不开所有肉肉吃不了,内心几乎崩溃!!!

重点:【三次元修罗期将至可能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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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晓梦微熹


  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人无父?何女无夫?何树无枝?何城无市?
  
  烛影笼在纸绢后,身前身后皆灯廊万里无端,尤自昏昏。周泽楷一路行来,所见俱是贴了字谜的花灯,却无一字辨的清。
  
  来时路幽幽,前路又未明,他不知走了多久,只觉漫漫长夜踽踽独行,专为寻一盏灯一个谜而来。
  
  而今寻到,他驻足。
  
  一纸清秀小楷,如美女簪花,墨香含素,入眼悦目,入心却扰。
  
  那人告诉他,是苦是甜,苦在求不得,甜在尚可待。
  
  彼时他思虑单纯,不解其中滋味,而守望数百年来,以为等候无涯,再多滋味也品了个翻覆来去,是苦是甜终难分得清。只教把轻风和月的柔情,磨成了噬骨吮血的执念,几成痴妄。
  
  周泽楷在一盏一盏逐个自燃成灰的花灯火海里,无端起了念头:此次再错过,怕是今后年年岁岁生世轮回,再求不得。
  
  他拈一张纸,火舌从一角卷起,烧尽未知少女闺中绮思,也燃去他未竟情意之滥觞,都是不可言说。
  
  尚可待。有幸今朝人归来。
  
  闇夜褪去,白昼袭来。
  
  
  “一定要是水炎胎吗?”
  
  “没错,你们也该庆幸幸好新觉醒的是火神祝融,若是换了别的来,我也是无计可施。”
  
  “可是轮回从无此物,族长的情况想必也是耽搁不得,适才见前辈出手神通,颇有成效,可否暂留……”
  
  “打住。你让我留在轮回?不可能不可能,前辈我很忙的,除非让小周跟我走。”
  
  “好。”
  
  “我知道你们舍不……啊?你说什么?”
  
  “我们族长就拜托前辈了。”
  
  “不是,小江,你刚不是还怀疑我吗?变卦这么快太不体恤老人家的心脏了。再说,我现在一散人,带一族族长上路像什么话啊。”
  
  “像话。”
  
  讨论的对象突然醒了还插了句话,在座三人面面相觑没一个反应过来刚才那话谁说的,直到床上人哑着嗓子咳了个眼泪汪汪,这才恍然大悟,手忙脚乱端茶喂水。
  
  好歹缓过来了,周族长还朦胧着一双眼,就死抓着叶修袖子不放了,“像话!”还新增了语气起伏。
  
  叶修:“……”
  
  都当祖巫多少年了怎么还整得像雏鸟情节一样,叶修无奈,突然感觉袖中掌心一痒,下意识要挥开,却被抓牢了,另一手去拨,到半路转而压着袖口,不再动了。
  
  周泽楷在写字。
  
  两个字下去,手指不动了,叶修也凝重了。他抬眼一看,江波涛和苏沐橙都退到屋外,只剩下他和周泽楷,于是他抬手敛袖……没抬起来。
  
  叶修意味深长地盯着床上坐起来的人,沉声问:“小周是想试试断袖吗?”
  
  
  江波涛没想到两人谈得那么快,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叶修推门出来的时候就已答应带周泽楷走。
  
  叶修答应得这么干脆,江波涛反倒犹豫了。先前周泽楷昏迷的半天里,他除了安抚族人整顿秩序,就是担心周泽楷的安危。他见叶修对周泽楷有益,当然要先抓着不放,只是如今人醒了,他得空细细想来这七天诸般变化,对叶修这个人也不尽相信了。
  
  周泽楷要见他,于是江波涛推门进去,阖门前见苏沐橙从树冠上跳下来招呼叶修,突然想到,虽然叶修不再是嘉世的祖巫,可苏沐橙的信仰还在嘉世。巫族合心远胜于妖族,正是缘于信仰不可作伪。既然如此,百年前蹊跷事端,百年中间隙鲜明,这事要怎么算呢?
  
  门扉阻去风送笑谈,他回身落座,杂念思虑尽数沉下,心湖无浪。
  
  周泽楷给他斟了杯茶,江波涛没动,若他没想错,这杯茶喝下去,就当是饯别了。他不敢动。
  
  自顾自喝了三盏,周泽楷饮茶如饮酒,却是愈饮愈清醒,他放下茶盏,第一句便是,“我跟他走。”
  
  江波涛问:“他是谁?”
  
  周泽楷:“叶修。”
  
  
  “不该是叶修。”
  
  喻文州立于崖边,脚下万丈嶙峋,他轻飘飘一句话散在风里,好似只感慨风景如画,却机锋暗隐。
  
  蓝雨域外峰崖之顶,泠风浩荡,从此上望去,天地苍翠,绿漪浮动,观之如心胸淼淼然,万物一粟。
  
  王杰希不去望这些风物,他退在崖内,极目远望,听到喻文州这话,也只是淡淡道一句,“他如今不是祖巫了。”
  
  祖巫血脉强横,一旦觉醒就会盖过本体血脉,而叶修是巫族掌地以来的第一代祖巫,他们谁都不知叶修本体是何物。
  
  他们不知,应当是有人知的。
  
  “不知韩文清是何反应。可惜蓝雨的通讯台眼下是无法用了。”喻文州摇了摇头,恼怒由心起,却尽数化成了遗憾口吻。
  
  “蓝雨当如何?”王杰希问。
  
  喻文州情绪起得轻浅,收得也快,他温然一笑,道:“蓝雨无法如何。”
  
  王杰希沉默,喻文州话里似搪塞推脱,搁在蓝雨如今情境却也不无道理,只是他知喻文州是何人物,也不尽信他话,只等他下言。
  
  果不其,崖边玄袍临风鼓荡,轻悦言语逐遗风,是延是问:“王族长,此地美景,何不来一观?”
  
  王杰希终于收回视线看他一眼,只回:“崖险风高,太危。”
  
  太危。不是一族之长该站之地。
  
  喻文州笑意更深,看一眼脚下万丈森海宏景,却道:“不危何以视天地之大?”
  
  话题就此打住,谁也不欲说服谁。微草和蓝雨不同,喻文州的争雄野心可言之昭然若揭,王杰希却更需思虑周全行之谨严;而蓝雨新盛之势,喻文州必须展一番宏图霸业引领族众,微草根基深厚,王杰希却无需以身涉险稳固部族。
  
  各中自有各中道,身在其位,多是身不由己,无需诉说。
  
  站得太高,久了觉天低云漠,喻文州转身离开崖边,没来由道了一句:“妖气太重了。”
  
  “是啊。”
  
  
  “你……是巫是妖?”
  
  江波涛在安置好周泽楷的第一时间,这样问了突然出现的男人,这张脸是叶修的,苏沐橙也在他身边,但这人的气息是陌生的。不仅仅是剥离祖巫血脉后回归本体的差异,根本就是妖气过重。
  
  “什么都不是吧。”他一摊手。
  
  “你怀疑他?”苏沐橙蹦到前面来,对着江波涛凝眸竖眉,架势颇足。江波涛连连拱手,就见苏沐橙被一掌按在头顶揉回去了。
  
  男人边揉边笑,“沐橙你别激动,怀疑才是正常的。”他转而对江波涛说:“你自便。”
  
  江波涛:“……”自便个什么鬼?
  
  “叶修前辈不解释一二吗?”这就当是信了面前人是叶修,但一码归一码,信和解释是两码事。
  
  “太麻烦了。”叶修垮了肩,提拎着胳膊去转手里的伞,“你问小周呗。”
  
  周泽楷说是叶修。
  
  除此之外再无二言,说这话时他眉眼也是平静舒畅的,像是陈述一个再毋庸置疑的事实,也像是单纯只想叫这个名字。
  
  这份笃信江波涛听的出来,却不知该说什么,而周泽楷似乎也无意与他解释。
  
  缘何如此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周泽楷一向心绪内敛,因此直到嘉世遇袭那回,他才从挚友过激的反应中察觉些端倪。
  
  谈也谈了,问也问了,想也想过了,他细细梳理已经时间消磨的零碎记忆,方惊觉并非情浅,而已意深。
  
  那是如心悬曜月,细密情意随星辉落尘,染在少年额发汗珠的坚韧执拗,沾在青年眼角眉梢的默然守望,溯洄了个昔日经年。
  
  追逐一个遥远且虚实不明的背影有多难多艰涩,他从周泽楷身上看不到半分,他只能看到他百年如一日地努力、执着、等待、拼搏。
  
  叶修所站何其之巅,周泽楷亦不甘其后。
  
  因而周泽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不反驳,却也未置可否。
  
  举世芸芸,叶修此人最是他看不透。这人站在面前,从头到脚坦荡荡的一眼看透,看透了还是谜;这人处在历史中,从始至今追本溯源都无处寻,本身就是个谜。
  
  看不透,当然心不安。
  
  但叶修却把日子过得太通透,以致心纯者一眼明晰,混厄者一念污浊。
  
  叶修从不屑去解释自辩。信者自信。
  
  眼前这人也是这样,事出反常到了他这,尽数揽手入怀,成不了妖物异端,反孕了步步生莲的清妙玄哉。
  
  这是叶修的风仪,世间无出其右。所以江波涛信。所以即使在眼见挚友付出良多,却不求丝毫理解回报后,他心有不平,却也无法对叶修贬低怨愤。
  
  于是他说:“既然如此,有劳叶修前辈。”
  
  两人都是明镜心,终有拨见云开月明日,端不得他操心许多。
  
  且若真要抛开私心私情去权衡,除却心性行止外,单就人身安全而言,有叶修在还是很可靠。
  
  江大祭司就这样顺利地在不知不觉间把族长卖出去了……
  
  如果真是不知不觉也好了……被族人一围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头上还飞一大坨的时候,周泽楷内心的神兽开始弹跳准备随时撒丫子奔。
  
  叶修有先见之明地把一切物什包括巫族女神都塞进了自在境,眼下是双手抱怀躲的远远的,兴致勃勃地看周泽楷在族人的昂扬激情中左右支拙。
  
  平日里有江波涛挡着,现在江波涛主持部族修复去了,留下一定程度上属于自作孽的周泽楷孤军奋战在族众信仰的第一线,周泽楷都快阵亡了。
  
  “好了好了让让让让……你们族长现在身娇体弱,万一被扑倒你们谁负得起……哎呦!谁的咸猪手!”
  
  周泽楷闻声如蒙大赦,半惊喜半幽怨地看过去,一个身影拿着伞间戳着戳着,啵地一下被人群吐出来了。
  
  几乎一个倒栽葱。周泽楷下意识飞身上前,唰地把人揽怀里。
  
  四目相接。面面相觑。
  
  叶修回过神,把人胳膊抓牢抓狠了,目不斜视,端的是言辞铮铮,视死如归。
  
  “来吧,小周。”
  
  “嗯……嗯?”
  
  “前辈带你飞!”
  
  
——待续——


ps:摩擦摩擦~嗖~跑路是好好谈恋爱的开端_(:з」∠)_

反复改了三四遍的实践证明,这篇爆字数不太可能,但是有了完整大纲码得so happy!【决定长蹲不走了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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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微双花



第二回 故人归


  叶修眼下心情是挺微妙的。
  
  他此时应当算是温香软玉抱满怀,还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怜人,不知教多少族众欣羡。
  
  只是他记忆中的苏沐橙,仍是一只喜欢在他头上做窝肩上蹦达的小凤凰,如今乍一见她劲装加身,青丝高束,眉眼沾尘,依稀恍如隔世。
  
  曾在嘉世时,苏沐橙几乎不化人形,一直幻形跟着他,族众只当她不喜,却不知那时凤凰仍未成年,无法自己化形。她可借叶修之力化半态,只尤会留下些许凤凰火羽覆在双肘耳后,难以遮掩。
  
  只是而今,叶修一梦醒来,昔年小火凤已成了年修了人形。
  
  巫妖化形由心,彼时尤是碧玉年华的少女,今时已是花信之年的大姑娘。
  
  叶修想来是微末欣慰涌心头,只那一尖上戳着愧疚自责,酸涩难言,无端有了喟叹。
  
  吾家姑娘初长成哪!
  
  长成的姑娘是一张俏脸惊为天人,搁人间就该是能吹得上君王枕边风的主,若是再碰上王朝倾覆,史官臣民们便又该为红颜祸水的事例,添上几笔新名了。
  
  叶修一个劲端详美人,美人皱下小鼻子问:“怎么了?”刚哭过的声音黏黏糯糯,多了几分撒娇的俏人。
  
  叶修揉揉她脑袋,“没什么。”
  
  “咦,你的气息怎么……”
  
  竖指按下苏沐橙即将出口的疑问,叶修摇摇头说:“先离开这儿。”
  
  苏沐橙在这幽冥之地呆了三日,即使有了他本源之力的保护,对化形未久的火凤而言负荷也是极大的。他见她额上泛着青黑,想是已有戾气入体,再呆下去,实属不宜。
  
  而他方才分海而出,气息霎时四溢,就如同闇夜燃火,昭昭然向野兽宣告此地有鲜活食物,只待吞食。
  
  叶修记得距离幽冥血海最近的便是轮回,他辨认下方向,原地转了三个圈,回过头悠然一笑。
  
  “轮回哪个方向?”
  
  苏沐橙:“……”
  
  
  历史的进程在兴衰更替之时显得尤为迅疾且精彩纷呈。
  
  远离血海地界后两人先寻了个隐蔽处,叶修拉着苏沐橙在他的自在境疗养,一边为她驱除戾气,一边听她絮絮讲来他沉睡以后的世事变迁。
  
  苏沐橙的嗓音清丽柔和,那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动地的事由她说来,褪去了锋锐惨烈,蒙上层波漪暗涌,只教细细想来一番回品,心里是捺不住的发怵。
  
  上古十大神器被翻天覆地找出来七个,每一个出世都是场没有硝烟的腥风血雨。此一日异象现,此一处便是尸横遍野,第二日却又锦绣河山,似海晏河清。此一日在你手,此一生便是永无宁日,直至身死易主。
  
  这些消息被烟雨的探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到李华手上,到楚云秀手上,到她手上。她百年来看着生生死死被寥寥几笔写成一个数字,跟上部族所属,钉在绢面上,初时捧之若重逾千钧,往后再捏来不过指腹轻轻一合,再无法可想。
  
  直到后来她见了一个名字被写在上面,惊得绢落火盆,被燎去一角。
  
  生死不知。
  
  这四字分量较以往应是轻了不止一分半点——倘若它们之前跟的,不是“孙哲平”三字,打头也不是“女娲石”三字。
  
  神器化人。她是见过的。
  
  而后的悲剧,她也是亲身经历的。
  
  是以三十年前,张佳乐剥离祖巫血脉出走百花,她听楚云秀对她转述,也只是了然。
  
  已是不算太坏了。
  
  她轻压鬓花,俱是往事袭来。
  
  
  叶修盘坐着,从头到尾沉默如塑,待苏沐橙讲完了,他也是蹙眉不言。
  
  数百年更迭,说来除却生死无大事,只是其间光风霁月之时少,阴雨晦冥之时多,直教人不痛快。
  
  一盏茶过,叶修长舒口气,兀自喟叹:“多事之秋。”
  
  
  “又是风雨欲来了。”
  
  王杰希打开通讯台,扫了眼蓝雨留讯,是自叹也像是说给谁听,回复一句“速来。”,转身出了内殿。
  
  次日,王杰希秘密离族前往蓝雨。微草无祭司,是以指高英杰代行祖巫权限,通讯台为其开放,巫骑听他号令。
  
  
  “如此说来,时局已是箭在弦上了。”叶修沉吟,“只是妖族何故态度骤转?”
  
  “为什么这么说?”
  
  “当日妖族来袭,我曾出言挑拨试探,发现五圣中飞廉与飞涎貌合神离,呲铁和九婴争锋相对,都有效仿东皇太一的野心,而看那计蒙不情愿的样子,似乎很羡慕商羊和钦原未来。”叶修说出自己沉睡时整理出来的头绪,试图慢慢抽丝剥茧,“妖族内部不和是它大忌,就同巫族族众稀少一样,若非有万全把握,它们断不会挑起两族大战。”
  
  听罢,苏沐橙也皱眉,却是冷不防被一指弹在眉心,一声叫疼。
  
  行凶者笑道:“大姑娘家的别装深沉,绷着脸会长皱纹的。”
  
  姑娘捂着脑袋拿一双俏目瞪他,叶修正打算说什么,却见她蓦地坐起,似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叶修,两天前还有一个人也出现在了幽冥血海……”
  
  唰——
  
  叶修站起,面朝一方。苏沐橙先是一愣,正要询问,突尔也是脸色大变,腾身而起。
  
  “这是……这气息……叶修?”
  
  “是祝融。有谁觉醒了。”叶修振袖待出,不忘叮嘱,“沐橙你先留在这。”
  
  “等等!”苏沐橙急声,双掌一合,银光以指缝溢出,熟悉的气息让叶修瞪大了眼,“带上这个!”
  
  银伞悬浮。伞面流纹闪动,威势鼓荡。各色光华环绕追逐,头尾相衔,流光溢彩。
  
  叶修抬手,握住伞柄。
  
  炫彩隐遁,没入伞身。除却光泽如银,触感如玉,朴实无华。
  
  “谢谢你,沐橙。”叶修一手拂过伞身,凉意翻了旧时账,掠过心山万里,抛诸脑后。
  
  现下不是多想的时候。
  
  平地起雾,苏沐橙一个人站了会,转眼去看身后莲池万顷。
  
  无舟可渡。
  
  
  水与火的抗争在轮回上空上演。
  
  江波涛透过水幕看中心暴动不已的火团,是连苦笑也做不出了。
  
  此阵名堪离。是最好的封锁阵法,自轮回创始以来困过巫妖无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拿它困周泽楷。
  
  吴启等人列阵四周,他为阵眼,大阵每一次的冲击承受以他为最,短短一炷香,他就已胸口发闷。江波涛无法去想,倘若周泽楷真正暴走,何人能阻?
  
  “怎么回事?”
  
  大阵出现一瞬间的失衡,传递到阵眼这儿江波涛就明白是吕泊远的阵位,他放声询问,回答他的却是吕泊远旁一个阵位的方明华。
  
  “刚才有谁进去了!”
  
  啊?江波涛没反应过来。什么进去了,进哪里去了?
  
  他不及问出口,眼中就惊现了一幕真相,吓得手一抖,终于明白了吕泊远的反应何来。
  
  水幕之中,火团旁侧,一个人。
  
  那个谁!你那个谁?什么时候进去的!等,你怎么进去的?!
  
  无人可以回答江波涛内心的咆哮,事实上所有列阵的成员,内心都有不明生物撒欢奔过。
  
  只是且不论阵外人做何感想,阵中人倒是挺平静的。
  
  叶修方才撕开了水幕进来,乍一踏入其中就被热浪打了个正面,旋即如身处火海,只觉衣角发梢都被烘得卷撩起来。
  
  中心巨大的火团四溢狂暴的火元素,火舌吞吐间依稀可见其中包裹的人影。
  
  叶修确认了火团中心的气息,印证心中所想,遂放开力量,全身笼上层青芒,这才迈开步子。
  
  然后他停住了,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那火团向他来了。还是如天外飞石那样撞过来的!
  
  完了。江波涛等人眼睁睁看两者相撞,双目被灼亮夺走几息视感,心中拔凉拔凉的。
  
  待可视物,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眼中所见,两人,一伞。
  
  那银伞飞旋,伞面外隔下火浪滔天,炎潮盖地,伞后,空无一人。
  
  执伞人不在其位,寻了杀意去找,得见一手悬于百汇穴上,莹润如玉,苍青芒动,杀机毕露。
  
  “小周。”叶修漫不经心唤一声,掌下人周身卷动的火舌一顿,竟是微微收敛了,于是他笑,“真要玩脱了,我只负责留全尸啊。”
  
  “掌下留人!”
  
  江波涛一个没忍住,喊出来这话,喊完了,几乎就要掩面而走。可他偏走不得,阵眼是他,大祭司是他,更何况,族长还在那儿呢!
  
  阵中那被高温扭曲了视线而看不清模样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往他方向转过头,江波涛急急忙开口,字句却尽数哽在喉咙里,险些把自己呛个昏天黑地。
  
  他忧心忡忡的族长,以一个标准的猛虎扑食的动作,扑进了那人怀里……他觉得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叶修只觉得自己被一个火球咚地一声击中了,扑面而来的热浪猝不及防让他瞬间无法呼吸,烤得眼睛也睁不开,马上就要把人推开。
  
  下意识眯起眼去找落手的地方,叶修就撞进隔在熊熊炎浪后,那双如经淬炼的黑眸。
  
  心意是真,落在言行上,就隔了层罅隙,参不透真假。高明人在眼睛上也可作假,这里假得最真,也最容易露馅。
  
  叶修最会看,也看过无数人,眼纳三千世界众生百态,他从未沉入过。
  
  而今这一双眼,不清明,不澄澈,茫茫然然,全无焦距,他却开始往下陷,沉沦得飞快。
  
  只因这一双眼里,天地无相,只有他。
  
  推拒不得。
  
  叶修手伸出去,使不了力,搭在人肩上。恍惚似面前人笑了,却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眸越来越近,唇上覆了个火热的柔软,烫得他差点跳起来,手上却仍是没用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能解释一下究竟是怎么发展到如今的状况的?
  
  大阵也撤了,人也默了。一群人傻站着围着中间两人,氛围死寂如丧考妣。最擅交际的江波涛一个劲地重复张嘴闭嘴,就是没一个音。
  
  这阵势诡异里又有几分可笑,实在不在族众想象范围内,可大家又是心理素质过硬的,短暂惊诧过后,各个都是捺住躁动,亟待上层指示。
  
  江波涛苦恼,周泽楷身上火焰在慢慢消散平复,应当是好事,只是这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他沉吟地犹犹豫豫,只能道:“大家都……小心点吧。”
  
  小心什么?不知道啊。
  
  这是江波涛下达过的最不明所以的指示,从前,他是负责翻译这样让人一头雾水的命令的。
  
  可是就算再不明所以,该执行还是要执行,于是众人就开始盯人了。
  
  族长手臂又加力度了。距离又贴近了。那人手指动了两下。似乎是要推开了。哦,换了个姿势。继续小心继续小心……
  
  待到围成圈团团坐的一众又换了几种站姿坐姿躺姿的组合方式,场中终于出了变化。
  
  只见那闯入者周身青芒一闪,紧贴他的人就猛然被推开几步,踉跄停下,垂着头,而那人旋即跨步上前,以手贴额,青光又现。
  
  众人可见自家族长体表炎气已无,正舒口气,就见他们族长身形软倒,惊呼出了半截音,人已被另一个接在怀里。
  
  这一口气悬而不提,着实一阵堵。江波涛此时却终于见到了闯入者的模样,也是一声惊呼,气也顺了。
  
  “叶修!”
  
  闯入者一手揽人,一手引伞拄身,闻言对江波涛一点头,正是叶修。
  
  他神情有些微妙,开口道:“小江好啊。”
  
  “前辈好。”江波涛恢复常态快如变脸,礼节性招呼,“不知……”
  
  “等等。”叶修打断他,“我们下去说好吗?”
  
  他拿伞尖指了指距脚下几十丈的地面,强调了一个他们还在半空的事实,严肃道:“带人飞很累的。”


——待续——


感觉状态不太对,改了几次就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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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考据,我们不考据。尽是胡言乱语当风月话本一看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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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大梦初醒


  距被后世记为盘古开天辟地后三大量劫之一的巫妖大战,已逾千年。巫妖残族隔绝人族的历史,隐遁于天地,修养生息,唯世人茶余饭后聊以添兴的奇事异闻,落在醒木惊响说书先生话本中,似可窥见些许荒诞奇诡的端倪。
  
  自妖管天巫管地以后,妖族迁于天外浮岛,不可砥赤壤。而祖巫部下族人分成几拨驻地于人族活动之外,不可绝云气。
  
   时至今时今日,太古天庭妖族十圣余七,延续者却俱是血脉稀薄,不得不分权于自人间新晋的各大兽类妖族。
  
  而话起巫族,其各居地一隅,只余十大祖巫血脉传承,不似太古时祖巫修力成圣,偏生修起了元神,因是也不给先祖名号蒙尘,皆换了名讳。
  
  中央土曰后土之后,名霸图;
  东方木曰句芒之后,名虚空;
  西方金曰蓐收之后,名呼啸;
  北方水曰共工之后,名轮回;
  天气曰旱魃之后,名烟雨;
  风曰天吴之后,名百花;
  雷曰强良之后,名雷霆;
  空间速度曰帝江之后,名微草;
  时间曰烛九阴之后,名蓝雨;
  电曰翕兹之后,名嘉世;
  
  如上十族,共掌地。历春秋数载,几经晦朔,太平逐岁,可当歌舞升平。
  
  直至当世纪年二百七十前。
  
  是时,逢荣耀之争歇后数月,嘉世一族受妖族强袭,待各部族获悉赶往,众妖已退。十祖巫问询嘉世,却道嘉世痛失族长,斋忌十日,不见外人。
  
  十日后,十祖巫等来的,是举族哗然。
  
  嘉世新族长孙翔,登任新一任祖巫,手中所执是为上任族长神兵。而自吴雪峰失踪以来,空缺近百年的大祭司一职,任者刘皓。对外言,嘉世前族长叶修为护族人,身陨妖阵,独留神兵却邪。
  
  再无一言半语。
  
  “你觉得可能吗?”
  
  昔日,蓝雨族长喻文州问黑着脸拂袖而去的霸图族长,得到恶狠狠的三字“没出息”后,敛手入袖,笑意吟吟——终于可以开始了。
  
  可能吗?
  
  一代斗神叶修,亲手引领嘉世登荣耀之巅,独占鳌头三届不落。
  
  他的历史自十部族定居伊始便可写来;他的辉煌颂歌自寥寥数人只口终响彻十族之间;他的为人可不讨喜可怒骂之,却无论如何不可贬。
  
  肖时钦见远远站着的烟雨大祭司一张冷脸,目寒如冰,抚过怀中雪狐一双尖耳,摇摇头离去——喻文州这心脏的,也亏得今日张新杰未跟来。
  
  呼啸族长把自家大祭司从嘉世门口拉回来,对已经脸泼彩墨的嘉世新任大祭司点头作别。方锐在扭头瞬间就卸了似笑非笑的猥琐神色,冷哼出声,“惺惺作态。”林敬言听闻不答,只示意他看李华。
  
  “楚云秀不来,怕是贵客已在家中了罢。”大白天树梢燃了两盏灯,只闻人声不见人影。
  
  一人嗤笑,戏谑声也透着森森冷戾,道:“刘皓是该感谢苏沐橙。”
  
  树下一蓝袍青年听了,远远望一眼嘉世,再抬头往东看去。
  
  当日,却邪就在立在那。
  
  叶修就在那。
  
  “走。”
  
  “小周?叶修前辈他……”
  
  “等。”
  
  等他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那人,是叶修啊。
  
  
  此一役,妖族新晋势力之庞大初露锋芒,巫族族众视其为莫大污点忿恨不甘,却俱是被默契地压了下来。
  
  只是那以后的年年岁岁,天地间的太平景貌扭曲如沫成像,维系在一个垒卵之危的平衡点。
  
  扳指一算,二百七十年已过。
  
  王杰希收了卦,唤了刘小别来,交代几句便让他速去,转身登了星坛,远目似极天宫浮岛,若有所思。
  
  当年攻嘉世,妖族想要什么?
  
  知情者或不言或无踪。不言者无人愿去搭理,而无踪者也无人知他躲哪偷懒。只是同样的,那不言者说了也无人信,而那无踪的家伙若是哪一天突然从哪冒出来了,也是不会有人惊诧。
  
  王杰希算到,不出三日。
  
  
  叶修已听那声音远远近近飘忽三日了,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汪洋里,水色翻涌如血,而那血海至深至暗处,有青绿光点莹莹飘出,汇入他元神。
  
  这一睡一生息,已是二百七十年。
  
  当日之事追溯起来,便是巫族正编史册也无从可翻。叶修在沉睡的前两百年是无感无识,后七十年则将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理出些头绪,又生了更细碎的无端困惑不得解,复心念起因他之过恐在嘉世举步维艰的小凤凰,愁得连重塑肉身都忘了。
  
  于是那一声声反复的未知言语,听来便像是催命一样烦扰不休。
  
  叶修就这样醒了,在听到那声音终于清晰的瞬间,肉身重塑,元神归位。
  
  还没问清楚呢……
  
  叶修很郁闷。
  
  
  有人很惊喜。
  
  “醒了!”少女华服曳地,仪态容雅,却是猛地转身间洒开涟漪似火,她抓一人肩膀失态惊叫,“是他回来了!云秀!一定是他!”
  
  楚云秀知道这个“他”是谁,在苏沐橙激动不能自己的反应下,她只想骂人。
  
  这家伙还知道醒?!
  
  楚云秀把拽着长裙就想跑的人抓回来,带回殿中。李华半道离开,待两人一个拉扯一个叽喳地回来,他已经候在那了。
  
  苏沐橙自见到李华手中托盘所呈之物就安静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直到楚云秀将其提到她眼前让她收一收下巴,才恍过神。
  
  “早就为你备着了,没想到今日才用上。”
  
  楚云秀手上拎着件金红衣裳,皓腕一转,那金红铺开如焰似火,袖摆衣尾划空而过,似有炎气扑面,赫然是一战袍。
  
  苏沐橙把人手按住了,只劲摇头,“不成不成。”她已冷静下来,于是诸多考量复起。
  
  且不说此衣之丝炼于天火针以韧金,珍贵至极,只那天火标志一出,她与烟雨关系至深抬了明面,也不是她能用烟雨为化形之地上上选能掩过去的,于烟雨并不是件好事。
  
  烟雨一族偏远而居,族长又无争雄之心,是故这一族民风在十族内是公认的淳朴和善。苏沐橙来此地躲祸风,心情倒是许久未有的平和。
  
  她的思量楚云秀也明白,却反手挣开笑道:“不成也成,这已炼了你的血进去,你收不收吧?”
  
  姑娘未料好友这等手段,推拒不得只得收下,心念转间已收入自在境。
  
  她收了,不穿就是了。
  
  楚云秀不强求,只告诉她:“你可记得你是我楚云秀的挚友,无需顾虑。”
  
  烟雨由一介女流统领数百年而无人敢欺,自是有它道理的。
  
  她在街口给了挚友一个拥抱,最后送别,“去吧,去他身边,为他战斗。”做你一直想做而不得的事。
  
  知我者,友也。
  
  少女一身劲装奔赴她的战场,楚云秀站在原地望过漫漫长街楼舍摊铺,望过川流人潮众生态相。
  
  她想见了烟雨的苍茫黄沙,曾身处其中极目四望,心气浩荡,目光却最终阻在莽原与天相交的一线。
  
  此地荒僻苍苍,她处之如身旖旎,而那千万里外花雨风月,她却如身陷囹圄。
  
  “无需顾虑。”身后人方才一言不发,此时问道,“此话,你欲以何身份承诺?”
  
  楚云秀转身,也问:“此话,你欲以何身份问我?”
  
  李华一愣,未及开口。楚云秀已是擦身过了,“以后再告诉你罢。”
  
  天边黄沙起。
  
  
  幽冥血海的地域集了天地戾气,它与万物同源同史,论资历是比巫妖也老些,纵换了太古大圣也不敢触及,更不谈如今小辈了。
  
  而苏沐橙站在岸边嶙峋可怖的巨石上,掌心一颗莹润光珠亮着青芒,笼在身周,连站三日,毫无异样。
  
  她上一次来这已是二百七十年前了。数百年过,人间繁华不知换了几轮颜色,巫族里人来人去也是添了多少唏嘘,只有这里依旧这般模样。
  
  鱼虾不兴,虫鸟不至。
  
  她曾觉这样也好,免去这诸多欲念纷扰心妄纠葛,还他清净。而今看来却是心疼。
  
  天地舞台多大,精彩纷呈,怎能少了他?
  
  叶修不在,多寂寞。
  
  快点回来吧。
  
  
  叶修睁开眼,掐指一算,过了七日。
  
  他数百年前肉身尽毁,元神大伤,在幽冥血海修养至今方恢复如初,只是重塑的肉身仍需协调适应,这一调息又是七日。
  
  因此纵使花了四天在路上,苏沐橙也还等了三日。
  
  叶修一醒,就感觉到了血海之上两道熟悉的气息,一道是他自己的,另一道……
  
  他伸手,划开海幕。
  
  苏沐橙眼中所见,是海分两侧,浪涛微澜,势如撕天裂地,耳中却寂静无声。一人悬波而起,犹比之海神开道,驾浪而行。
  
  一瞬,天地栗。
  
  须臾。
  
  汪洋归平,天地静默,恍如幻梦。
  
  苏沐橙在那一刻,飞扑上前,泪流满面。
  
  叶修将这个大姑娘抱了个满怀,轻轻拍打她的背安慰。
  
  “我回来了。”
  
  
  回来了。
  
  等到了。
  
  周泽楷立于轮回边境的高山之巅遥望东南,此处离幽冥血海最近,也是他数百年来的常驻之地。
  
  七日的等待,算入二百七十年中连个零头都不见长,更不说这等待之初尽可溯往昔日旧时,那不可考不得说的沉默心愫。
  
  七日守望太短,也太煎熬。从未有过。
  
  周泽楷的心向来是极稳的,同他这人一样,不卑不亢地骄傲,不屈不挠地谦和。
  
  他这般心动如鼓,数过数百年生命,也不过屈指之数,却大半都交代给了一个人。今日又该多记一次了。
  
  血海戾气环空,风景当然不好,周泽楷却看上了瘾,一连七日目不转睛,他也是累。周身蒙层薄汗,双眉拧川,血肉内海如火烧灼,疼痛愈演愈烈,七日这般。
  
  他转身下了山,回到族内大殿,只来得及对江波涛说一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开阵。”
  
  江大祭司七日前提起来方才刚放下的心,又被吊起来了。
  
  我的祖宗哎!
  
  
——待续——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尽是胡言乱语当风月话本一看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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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荒古纪有载:天地蒙昧,是为太古,不可考。
  
  
  此一句三断,便是世界最初名状,止于三字——不可考。
  
  而后史书籍册纷呈万千,俱是笔墨如新,言辞如白,不可细究。直至一无名残卷出,辗转几人手,呈阅当世圣贤,方有定论。
  
  
  是书言:混沌初开,连之天地,万物无踪息矣。其间孕者青莲,叶又五,花开瓣二十又四,结一子。
  
  而逾亿万载,盘古大神方于子诞,执开天斧裂天地,以身擎踏,天日长一丈,地日厚一丈, 如是一万八千年,初定乾坤。
  
  盘古大神感世无生息,遂身化洪荒。是故今人视日月星辰,江河湖海,山岳沃土,金石草木,风雨雷云,皆其身所化。
  
  
  残卷寥寥数语,配之古图墨画,翻来不过掌心轻薄数页,千亿年之重落笔几行几字,讲了洪荒之初,天地由来,却只字不提人者何来。
  
  于是世人不乐意了。再往后,出了女娲补天,捏泥成人一说——诞生自神灵之手,似是终满足了人者无穷的想象力,和与天地比肩的骄傲,方落得消停。
  
  然而残卷是为残卷,只因它原是完本。
  
  
  后有言:地势极而有血海,盘古大神之脐所化,方圆几万里,鱼虾不兴,虫鸟不至,是集天地戾气,名幽冥。
  
  神身陨落之际,三清气升而成太清、玉清、上清,十二浊气降而成一十二祖巫,左目所化太阳星育妖族二皇,是以巫妖对立源此时起。
  
  十二祖巫系盘古大神一脉,身掌洪荒元素。妖族二皇师鲲鹏,立妖皇宫,统御天下妖族。
  
  逾数载春秋,战起。
  
  百年弹指,生灵涂炭,天泣地杀,道数尽。巫妖两族元气大伤,至三清出而战歇,使巫管地,妖管天。
  
  此战毕,洪荒不复,人族大兴。
  
  
  这些,自是人族看不到了的。
  
  虚空无垠,书页落下一纸墨字,一手拈起籍册边角,指腹打了几转,翻过去。
  
  “你又在翻这无字页了。”
  
  一人提灯行来,玉柄红罩,荧光笼在其中,映出来是幽幽血色,添半分鬼气。
  
  “这一页无字,总觉不妥当。”盘坐的人阖上书册,往周身虚无的空间里一搁,伸手去拿身侧的灯。玉柄黑罩,光却是莹白的,将来人从脚往上照过去。
  
  提灯人显出形来,玄袍绣花,墨发如瀑,眼看那书册没入黑暗不见,于是转眸来瞧他。
  
  “你又不束发。”
  
  “太麻烦。”来人任由坐着的人将自己的发丝绕在指间,勾了勾唇,“不若你也解了吧。”
  
  话音刚落就是青丝铺地,绕发的手顿了顿,那发丝便脱了去,轻巧甩了个弧,远了。
  
  叹了口气,盘坐的人赶忙起身追远去的红光,边无奈道:“你怎的把我的发也解了,一会还要参加祭典呢。”
  
  “又不是第一次不束,你忧心什么。”
  
  “……”他也是无言,他忧心什么,他只忧心自己什么也没做却要接受族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洗礼。
  
  “你说,那书只留最后一纸白页,这千百年来,会不会有人把它补上?”
  
  “会吗?再往后就应是现在了,巫不是巫妖不是妖,补个什么?”
  
  “荣耀时代啊。”
  
  “你倒是喜欢人间这些胡乱叫的称呼。”
  
  后来的那人不理他,径自说道:“写上虚空,写上双鬼,写上族长李轩和大祭司吴羽策……”
  
  李轩听他说,也想了想名入青史,两人在虚空部族笔书一史,缀写荣耀的情景,不由也是心潮起伏。只忽道:“写上李轩和吴羽策就够了。”
  
  身边人摇头,不驳他,而是换了话题问,“你猜,谁最有可能去补这白页?”
  
  “谁?”
  
  吴羽策睨了他一眼,按着嘴角,眼神闪动。
  
  “张新杰。”说完大笑走远。
  
  虚空行路,无向无界,而两人提灯为引,沿着吴羽策来时撒下的红芒路,渐行渐远。
  
  如往血路。
  
  灯下照袍袖边角,一为曼珠沙华,一为曼陀罗华。
  
  “云何曼珠沙华?赤团华。云何曼陀罗华?白圆华。”
  
  李轩方才坐处响起人声,慈和温怜,却半无情绪,他复叹:“天界花落了凡尘,是缘,是劫?”
  
  白页翻落,提指为笔。
  
  上书——三界。



——待续——


对不起,删文重修了。我只是想说我没有坑没有弃。

大纲成型的时候就知道该删旧文了,因为世界观、设定、走向、结局等等基本推翻,可以当新文看了……

不出意外不卡文笔的话,应该能比以前更新快。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