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砂海

尽可能的磨炼文笔中,叫我砂子就好
凹凸杂食党,有粮就是爹
唯一不吃:安雷
(不是黑,单纯不吃而已)

【全员/主周叶】《山海游》

※基本全员cp1v1,个别自由心证,主刷周叶感情线。

※不考据,我们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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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此夕经年

  叶修曾经想过,他这千百年的时间都活到哪去了,从吴雪峰到苏沐秋再是苏沐橙,想留的没留住,想护的没护成,来世间走一遭是这般模样,哪还有脸回去。不过这想法想过几次,就歇了,说到底他还是不赞成往事深重,该是岁月催人老,老了,也还有今后路要走。
  
  他从午后艳阳里迎见友人,是故旧,也是新颜。叶修数了数年岁,发现数不太清,却应是——好久不见。
  
  志怪言曰:鴸鸟见,则其县多放土。
  
  眼下这鸟被一人锢在肩上,晃过好几个城镇,悠悠哉哉似游山玩水的旅客,于是听茶楼客栈里众口纷扰,窃窃私语今日又有哪位朝堂大人被贬谪了去,无数人来来去去俱是一副多事之秋君意莫测的戚戚然,茶盏都掩不住他唇角弧度,也不知他一个劲乐个什么。
  
  “打扰了。”少年的模样被杯子遮住一半,倒是头顶一只漂亮的红鸟完完整整呈现在视野里,“可否借步说话?”
  
  这一借步,就到了城镇外。
  
  “喂。有话快说,我还饿着呢。”
  
  少年转过身未及说话,他脑袋上窝着的红色小鸟扑腾两下翅膀,嗖地窜到了鴸鸟面前,歪着脖子左右打量,鴸鸟也不知为何瑟缩起来,纤羽都打着颤。
  
  “凤凰?”百鸟朝凤可不是说笑,纵使是幼年的凤凰,血统的威压也足够了。叶修伸手,倏忽袍袖云卷而来,将红鸟揽了回去。他抬眼看去,被阳光刺得微眯。
  
  少年逆光而立,背后是林木叶株切割了碎金,什么轮廓表情都是模糊的。而后他听到少年这么说,“我叫苏沐秋,你呢?”
  
  “叶秋。”
  
  第一次碰上开口就问名讳的,可他当时连名字都没想过,随口就是一个此时此景。苏沐秋也信了,小凤凰也信了,张着小喙开始“咻”个不停,不知是单纯撒欢,还是想叫他名字。
  
  那时还没有叶修,那时还只有叶秋,人间的叶秋。
  
  自我介绍结束,对话也开始走偏了。
  
  “你不是防着我吗?还告知名讳做什么?”
  
  “未免喊人寻仇的时候一开口‘那个谁’,多没气势。”
  
  “你不懂有种说法叫蔑视激将吗?”
  
  “对你有用?”
  
  “没用。”
  
  “那不就成了。”
  
  “你拿我当假想敌当然不成,别人哪有哥的涵养。”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
  
  “不好意思凡夫俗子之言不足为凭。”
  
  “如果我也这么说呢?”
  
  “想奉承我?这没用。”
  
  苏沐秋觉今日算是涨见识了,见过厚脸皮的,自认自己也是长城一堵墙了,结果一头撞上去才发现那简直就是座山。
  
  他失笑,叶秋也笑起来。两个少年就站在林边,放声大笑。
  
  叶修从旁看,心里暗骂一声“傻子”,却不知自己面上也是带笑,温平安和。
  
  少年年少,心思轻逸,恩怨喜怒来去皆疾,如雨落莲叶,滑下了也无痕,聚起了就是清清一汪可映日月,澄澈得教智者也喟叹。
  
  都只道当时年少。
  
  
  南无阿弥陀佛。
  
  “与你地老天荒。”
  
  周泽楷被吓了一跳,转身连退,撞歪了灯笼又赶忙往前窜两步。这才看到他不察之下突然在他背后出音的人,一男一女两人俱是笑吟吟地看他惊慌模样。
  
  少年面皮薄,又自知做了糗事,垂了眼只觉脸上要烧起来,好在此时已值灯会峰时,街衢的瓦舍勾栏挂满了灯笼,火树银花中倒也看不真切。
  
  那青衫男子走上前来,和他面对面,而后伸手,袖摆擦过他肩膀。周泽楷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只是愣愣看着,耳廓旁痒痒地发烫,止不住半边面庞都发麻。
  
  青年收回手,一纸灯谜。
  
  周泽楷盯了纸一会,又扭头看灯,突然道:“我的。”
  
  “啊?”青年一愣,“什么你的?”
  
  “谜,我猜了。”
  
  “你说这个?”周泽楷的目光随着挥上挥下的绢纸走,笃定点头。
  
  “你说了吗?”
  
  没说,想到了。
  
  少年梗直了脖子看他,一副骗你作甚的表情,把自己这意思鲜明地呈现出来——自认为的。殊不知黑亮的眸子和绷紧的面容,落在青年眼里,只觉得自己在和孩童进行“我的!”、“才不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或是“还给我!”、“不还!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但是我先拿到的!”诸如此类的低级争执——从心底里。
  
  “好吧,那你说,你猜的是什么?”为避免把这看上去异常单纯固执的孩子弄哭,他还是决定稍退一步。
  
  “南无阿弥陀佛。”
  
  “……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忍不住笑场了的男女看少年的表情都快急哭了,那看上去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赶忙道歉,顺手扯了把快笑厥过去的青年。
  
  彼时初入轮回,堪堪在好友协助下寻得了伙伴认同,刚被给予厚望的周泽楷,第一次遇到当街疑被调戏、被看笑话、被抢战利品、被无理取闹的情况……总是老成持重内敛如他,还是被挑出了火气。
  
  “很好笑吗。”
  
  青年觉得有趣,小家伙年岁不大,腼腆羞赧,脾性却够稳也够倔,生起气来阴着脸沉着嗓子,倒挺有架势,让他忍不住就想磨磨他。
  
  “不,只是没想到以你这年纪,也会有如此无趣的想法。”
  
  这话说完青年就不说了,一手抱肘一手夹着绢纸呼啦,笑眯眯的,一副“你不问我就不说”的姿态。
  
  周泽楷等不到下文,本想不理这莫名其妙的人,却又舍不得这张灯谜,他沿长长灯廊走来,目前唯这一张最有难度。想了一会,他嘴唇一翻,吐出带点疑问语气的两字,“无趣?”
  
  没了。青年一挑眉,今儿算是遇见个真正“惜字如金”的主了。他摩挲了几下下巴,把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决定看在对方一张帅脸上不和他计较,给了个提议。
  
  “这样吧。”青年一指灯廊遥遥的尽头,眼睛却看他,“接下来的灯谜,我们比一比,谁猜的多。我胜了,你就站桥上喊三声‘我是话唠’。如何?”
  
  顶着少女快抽搐的憋笑,少年认真严肃地点头。“我胜,解释,谜给我。”
  
  “这是敲诈!等价交换没听……哎你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少年头也不回地猜灯谜去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此夕故地,灯火如昼,三人背影模糊在烛影憧憧中渐行渐远。周泽楷站在原地看那歪斜的灯笼,这里,他和叶修第一次站的如此之近,近得不像真实。
  
  谁想得到,一个凡人气息没个正型的青衫游侠,会是巫族盛名远扬的斗神?
  
  当年周泽楷也没想到,他憧憬仰望了数百年之久的前辈,剥离了那诸般身份冕冠,会是这样一个人。
  
  周泽楷用了一个晚上认识人间的叶修——叶秋——仰望神坛不得见,俯视软红无处寻,唯有目光相接袍袖相衔,方能拱手为礼,做一面之缘。
  
  若非今夜受同伴怂恿偷入人间,纵使他再花上数百年事无巨细竭力观察,也无法窥见分毫,这巫妖世界之外的叶修。
  
  这样的叶修他见过一次,也仅有这一次,往后,他错过了他。
  
  一夜的记忆,周泽楷记了百年。
  
  如今这记忆被翻出来重现,少年心事是酒酿,愈久愈醇,他一口饮下,辛辣醉人,甘之如饴。
  
  
  人间是个修罗场。
  
  苏沐秋不止一次如此扼腕叹息,在两人一鸟又被撵着跑路的时候。
  
  后来他不叹息了,他眼神都死了,在自家妹子胳膊肘外拐的时候。
  
  叶修每次想到他和这俩在人间游历的百年时光,都是无可抑制的暖。只是他很少会去想往事,无论灾厄与否。
  
  叶修不得不承认,成长的转变需要教训。
  
  他们都忘了,或是根本就不曾知道,他们的历史很枯燥,而人的历史,很残酷。
  
  百年光阴彻底止歇了巫妖间的摩擦,部族开始建立。叶修欲闯荡巫族,苏沐橙也即将准备成年期化形,人间不再适宜她。苏沐秋整得托孤似的将小凤凰托付于他,自己却继续云游人间去了。
  
  叶修骂他甩的一手好掌柜,却也没拦。苏沐秋对人间的态度和他不一样:他离人离人心总是很远,纵使看透了,不喜不恶自也没有纷扰。苏沐秋却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说是光看透还不够。
  
  叶修看出来了,苏沐秋在给人间铺路,铺的什么路,通往哪儿,他却看不出。也来不及看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苏沐秋终究还是踏入了人间欲念的禁区。
  
  说到底,人心斑斓,哪是轻易看得透的。他们自诩看透,却是谁也没明白:留下传说,等于对饕餮抛下欲望的饵。
  
  人类创造传说,为了寄托或是解惑;人类改写传说,往往仅为一己之私。
  
  等到叶修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火急火燎寻着气息找到苏沐秋,一晃眼以为阳光太烈,把身形模糊得厉害,连脚也看不清了。后来发现,非是阳光太烈,而是空气中耀眼光芒,都是他。
  
  苏沐秋在光里冲他笑,叶修面露狰狞。
  
  “好你个轩辕剑。很好玩吗。”
  
  “别这样啊,我好委屈的。”
  
  “自找的。”
  
  “我都快消失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有什么遗言?”
  
  “……你嘴还是那么欠。”
  
  “想奉承我?这没用。”
  
  想起来了,最初,也是在此地此景,叶修如此说。
  
  苏沐秋看着叶修面无表情的脸,也终于是收了笑,显得疲倦极了。
  
  “沐橙那丫头交给你了。”
  
  “好。”
  
  “留在巫族吧。”
  
  “好。”
  
  “照顾好自己。”
  
  “好。”
  
  “别怨人……”
  
  “不好。”
  
  苏沐秋瞪他,叶修瞪回去,摆明这没得商量。知道了苏沐秋的本体,叶修也明了前因后果。
  
  轩辕剑本主人间圣道,却遭世人恶欲所逐,若换作上古之初,尚可沉眠静待时机。可是苏沐秋,只是轩辕剑的一缕残魄。
  
  古有姬轩辕持此剑败蚩尤,而成就黄帝之功德,今人却已无此心魄,能执此剑。
  
  君主失道,世不容此剑。不容,是苏沐秋无存。
  
  多讽刺,苏沐秋铺了一生的路,到头来是给自己铺了条黄泉路。
  
  光点莹莹灼灼,散在他周身,天地一场风,叶修捞一把没捞住,尽数散在风里。
  
  世间再无苏沐秋。
  
  直到最后,叶修也没答应苏沐秋最后的要求。怨吗?叶修是想不清,也不想去想。
  
  他有万千物,却无一二归,怨或不怨俱是不可逆不可追。狌狌所言是对的,都是无用。
  
  时间教会看透,灾厄教会规避。
  
  不过是从此冷眼旁观,看不看透又如何,人间哀喜,与他无关。
  
  叶修原是这样想的,原以为自己做的到的。
  
  
  已是灯火阑珊时。
  
  元宵佳节,祥瑞吉时,便是烟火余烬也是沁人的。周泽楷目送自称兄妹的二人走远,低头看掌心绢纸。
  
  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人无父?何女无夫?何树无枝?何城无市?
  
  他猜是南水无鱼,无山无石,阿人无父,弥女无夫,陀树无枝,佛城无市,是为“南无阿弥陀佛”。自称叶秋的青年却告诉他,雨水无鱼,泥山无石,低树无枝,老子无父,天女无夫,荒城无市,是为“与你地老天荒”。
  
  各自都有理,本没有孰对孰错,因此叶秋不说他错,只说是无趣。
  
  问起“无趣”,叶秋笑他半大孩子装深沉,都不懂人间风月事。他是不懂,于是叶秋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这笔迹中藏着的深情切意、半无出尘、一笔一划都是情。他半懂不懂地虚心听教,末了兄妹俩骤然笑场,一人扶栏一人蹲地,直打跌。
  
  少年泄愤地在泛舟时引浪拍湿了他们鞋袜,殃及一个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江波涛。
  
  早子时便是灯宴将散,也是辞别时,一行四人于河边两两分道。
  
  夜已深,许是灯火太滥,烟花太美,良辰好景有杨柳岸过春风。周泽楷脱口一问“往何处去?”,震惊了旁的三人,也震惊了他自己。
  
  犹是被三人各异的眼神鞭挞,少年涨红了脸依旧毫不退缩,眼神直直射向青年,眸子水亮坦荡荡,直教人舍不得看到他失望黯淡的模样。
  
  青年笑起来,说:“往脚下去。”
  
  本是云游,何来何处。少年懵懵懂懂点头,被许诺一句“有缘再见”,就此别过。
  
  然而这不是结束。
  
  周泽楷看到过去的自己本已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追上去,拉着青年说了句话,掉头就跑,留下愣在原地的叶秋。
  
  他没看到此刻叶秋的神情,旁观的周泽楷也没看到,但他记住了叶秋笑起来对他说“有缘再见”的模样,这是这一夜青年最欣然舒淡的表情,最是让他眷喜欢愉。
  
  彼时今朝,周泽楷都不会想到,他最后拉住叶秋说的那句话,究竟是如何伴随青年度过河梁万里,从子规啼血声中,听出了莺语煦暖。
  
  他只知眼下该是归时。
  
  周泽楷抬手,聚起掌心晶蓝涡旋。他承自水神共工,因此这一片天地的离水都在他掌控之下。
  
  合掌,白烟散。
  
  雾气褪去,他看见熟悉的面容在眼前,却是有些苍白倦怠,听到一声问,“小周?”他走上前握住冰凉的手,扣进指缝,“是我。”
  
  “前辈,我在。”


——待续——


我把叶秋弟弟弄没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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